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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西安食单

日期: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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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泡馍 AI图片

  □邹冰

  十七岁离开故乡,在甘肃、青海、新疆当兵,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让我的胃千疮百孔。

  人到中年,我选择回西安定居,一是看中西安厚重的历史底蕴;另一个原因,我的肠胃与西安的吃食一拍即合。换句话说,我的鼻子、嘴巴以及胃,在很短的时间内被这座城市的美食俘获。缘于此,我在西安居住超过30年。不知不觉中,我的饮食习惯、走路的姿势、兴趣爱好,融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

  在西安,本地人吃饭叫咥饭。吃至极致谓之咥。《诗·卫风》里说“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前者是吃饭的动作,后者是高兴的极致。一个咥字,成为西安专属,好像为西安人定做的。西安人约饭,第一句必是去阿达咥?饭毕,一手摸肚子,眼睛微闭,嘴角上扬说咥饱了、咥美了。外地朋友来西安,我做东时,会很自然、很习惯、很骄傲、很礼貌地把菜单放在外地朋友面前,往往是那些外地朋友看一遍西安食单,竟然一头雾水。

  排在食单第一位的,一定是牛羊肉泡馍。馍,在西安专指饼,实际是域外流传过来的胡饼,本地人称坨坨馍。我佩服西安人在制作食单时奇怪的逻辑。羊肉泡馍,应该是用煮肉的汤来泡馍;成品却是肉汤煮馍,食单上的名字突出肉的品质。羊肉大都是产自宁夏的滩羊,牛肉是关中的秦川黄牛。肉在深锅里经过十几个小时熬煮,肉熟汤浓后,再用原汤在铜炒勺里加工半生的馍,肉汤浸透馍粒,馍却不烂,料重汤浓。

  食单上出现的另一种泡馍——水盆羊肉,是泡馍界盛开的一朵鲜花。肉是渭北高原的山羊,经过一夜的熬煮,料轻味鲜。水盆羊肉突出羊肉本身的鲜味,吃的时候在汤锅里冒几遍。盆一样的粗瓷老碗,盛满清淡的羊肉汤,肉沉在碗底,香菜葱花蒜苗飘在上面,满足喜欢吃肉喝汤的人群。汤用盆一样的碗盛,馍是熟面月牙饼,碗大汤多。一个水、一个盆的组合,体现渭北人的豪放与实诚。

  西安食单上最让外地人一头雾水的,一定是葫芦头泡馍。葫芦头泡馍和水盆羊肉如出一辙,只是名字做了修饰,猪大肠戴了一顶文雅的帽子,艺术感十足。葫芦头泡馍,讲究汤浓味浓。前几天,约朋友吃葫芦头泡馍,吃罢,朋友直摇头:“唉,大肠洗得太干净了,没有臭臭的味道。”我打趣道:“你喜欢吃带屎的猪大肠?”他说:“没有臭味的猪大肠,一定不是传统手法清洗的,我怀疑用了化学药剂,味道怪怪的。”

  西安食单上的泡馍有几十种,其中有一个来自西府的豆花泡馍,在泡馍界中规中矩。锅里面翻滚着乳白色豆浆,锅盔切片、麻花用手揉碎,一起丢在豆浆里煮。几秒钟后,将其舀在瓷碗里,佐以香菜小葱榨菜,红油辣椒铺面,咸鲜扑鼻,麻辣爽口,开胃解腻,也耐饥饿。豆花泡馍价钱绝对便宜,适合工薪阶层。起源于宝鸡市凤翔区的豆花泡馍,在宝鸡的早餐界扛鼎,但在西安琳琅满目的早餐中跌落成小众,隐在人气超级旺的小巷里。这也许与西府人的低调务实有关。

  西安食单上,面的品种不下四十种,每种面各有特色。最著名的便是biang biang面。名字来自扯面在案板上甩碰发出的声音,为此,该面的名字被西安人创造出来,并用顺口溜保存下来。一个字十分形象:一点飞上天,黄河两边弯,八字大张口,言字往里走,左一扭,右一扭,西一长,东一长,中间加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留个钩钩挂麻糖,推了车车走咸阳。

  西安人吃面,有自己固定的口味。一天,我带朋友吃biang biang面,面馆装修富丽堂皇,他摆手不进,嘴里嘟囔说这根本不是吃面的地方。最后,选定一家没有招牌的面馆。老板很自信,生意火爆,懒得起名字,只一个“面”字。一筐大蒜摆在前台,一大海碗油泼辣椒放在餐桌上。朋友说,这才是吃面的地方。我们两人各要了一大碗油泼炸酱面,一口面一瓣蒜,一大碗扯面呼噜噜下肚了。食毕,朋友一阵风似的走了,我结完账,他已走出一站路了。一会儿,他又急急忙忙转回来。他说:“咥过面,过瘾了,好像缺点什么。”遂进饭馆喝一碗面汤,吃面的程序才算完毕,并美其名曰原汤化原食。

  西安的食单上,肉夹馍绝对是必选的。一个肉夹馍,把西安人对肉的热爱推向了极致。原本是馍加肉,在食单上成了肉夹馍。肉夹馍有一个形象的名字,腊汁肉夹馍,馍酥肉烂,瘦而不柴,肥而不腻;咬一口,肉汁流下来瞬间凝固成脂。

  甑糕是西安人早餐的选择,过去是不在食单上,近几年也出现在陕菜馆子的食单上。看名字,就有沧桑感、艺术感。以器皿命名为吃食的名字,显得深沉。甑是老西安人用过的器皿,日常已不用了,吃食的名字却保留下来。糯米、蜜枣、芸豆在甑里相互融合,在火上隔水蒸一夜,成品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在西安,不管是从小养成的味觉习惯,还是肚子的馋虫在勾引,人的脚步永远由鼻子牵引,吃饭的地方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偌大的西安城,三步一美食,五步一馆子,名目繁多的吃食遍布城市大街小巷,除非有新的味觉吸引,本地人才会重新选择自己的食单。如果你在饭口遇见西安人,他们习惯性地伸脖子打一个饱嗝,口里窜出的味道是一样的。可见,西安人对心仪美食极致的热爱,也许是对固有饮食习惯的倔强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