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江
给现在的年轻人说起“信插”,大多会露出茫然的神色。
如今,收纳盒、置物架包揽了所有杂物收纳,曾经承载着一代人情感寄托的信插,早已淡出大众视野,湮没在时光长河里。唯有在老影视剧里,还能偶尔捕捉到它的影子,静静诉说着旧日时光的故事。
信插,就是悬挂在墙壁上、放信件的用具,常见的信插多以布或木板制成。我记忆里的信插,则更像一个缝着多个口袋的布艺收纳品,收纳的不只是信件。它看似简单寻常,却藏着旧时人们对生活的用心。它不同于如今流水线生产的冰冷器具,都是手工缝制,做工精致考究。整块布料平整挺括,口袋统一口朝上,一般自上而下整齐分成两三排,每排三四个大小不一的口袋,有宽袋有窄袋,错落有致,既美观又实用。小时候看战争题材的影视剧,信插常出现在作战室墙壁上,深褐色或军绿色的布料沉稳庄重,里面插着卷起的军事地图、书报资料、往来信件与机密文书。这些关乎战局的重要物品分门别类,便于指战员随时取用,在烽火岁月里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而在寻常百姓生活中,信插更有独特的意义。印象中,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它是家乡女孩出嫁时必不可少的陪嫁品,是娘家对女儿新生活的期许,也是新娘亲手缝制的心意。那个年代的婚嫁,没有琳琅满目的家具家电,一方亲手绣制的信插却藏着最真挚的温情。旧时女子大多心灵手巧,出嫁前总会细细缝制自己的信插,布料多选柔软耐用的洋布、粗棉布,再用七彩丝线绣上各式纹样:娇艳的牡丹、灵动的喜鹊、清雅的兰草,每一针都饱含心意。有的女子还会在显眼处绣上吉祥文字或寄语,让这个小物件满是温情与诗意。
儿时记忆里,老家土坯房的墙上就挂着母亲的信插。它稳稳地挂在离土炕不远的正墙上,下方是那台老旧的深色板柜,柜盖上两旁摆着木梳匣和小木箱,分别放着木梳、头绳、发卡以及缝衣线、钢针、顶针等针线活物件。板柜正中间对着信插下方,摆放着一面方方正正的插屏镜,镜面映着墙上的信插,也映着一家人平淡又温暖的日常。
这方信插,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也是她亲手缝制而成。信插是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白洋布,质地柔软结实,四个角落分别钉着手工盘制的挂环,样式精致如传统盘扣,既牢固又美观。信插口袋设计格外讲究:最上面一排五个口袋,中间三个尺寸稍大,两边的两个稍小;往下是一排四个中等口袋;最底部又缝制五个小口袋,层层叠叠。母亲用五彩线在信插最上方绣了“青年时代”四个字,四个角上绣了几朵缠绕枝蔓的牵牛花,花瓣舒展、花叶灵动;最下方则绣着“花样年华”四个字。简简单单八个字,两簇清雅的牵牛花,藏着母亲对自己青春时光的深深怀念。
在平淡日子里,这方小信插成了家里最重要的“收纳中心”。父亲总是把记账的小本子、老式钢笔放在最上面右侧的小口袋里。每到寒暑假,我们兄弟姐妹的学业通知书,被母亲仔细叠整齐,放进最下面左侧的口袋里;闲暇时翻看,是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刻。信插其他口袋里,还分门别类放着父亲的烟纸、打火机,母亲的针线、碎布,我们的小纸条、橡皮、铅笔,还有舍不得丢的票据、证件。远方亲戚寄来的手写书信,母亲总会郑重地放在最上面中间的大口袋里,那是远方亲人的牵挂,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随时品读。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放进信插的口袋里,永远都不会丢失,需要时总能第一时间找到,让杂乱的小家变得规整又温馨。
这个陪伴了家里无数岁月的信插,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与烟火日常,却终究没能抵过时代的变迁。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生活水平渐渐提高,新式大立柜、组合家具走进寻常百姓家,它们自带抽屉隔板,收纳功能更强,样式更新潮美观,曾经作为陪嫁必备的信插,渐渐失去了用武之地。
如今,早已难寻信插的踪迹。那些手工缝制的针脚、七彩丝线绣成的花纹、承载着书信与思念的时光,都成了遥远的回忆。可那方挂在老墙上的信插,却永远镶嵌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深处。它不仅仅是一个老物件,更是旧时光的缩影,是亲情与温暖的载体;每每想起,心中依旧满是温柔与怀念——怀念那个慢节奏的年代,怀念那些简单又纯粹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