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芒种风起五味生

日期:06-03
字号:
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叶艳霞

  芒种的风,是不肯空手而来的。

  它在麦田里穿行,把每一穗饱满的金黄都嗅了个遍,裹挟着麦秆断裂处迸发出的燥热香气,扑向田埂上站着的农人。那味道,醇厚得像一坛刚启封的米酒,钻进鼻腔,往肺腑间安顿下来。一位农人抱起一捆割倒的麦子,深吸一口气,说:“闻见了没?新麦的香气。”

  风追着南下的云,越过黄河与长江,转身又钻进江南刚放水的稻田,一下子沾满了泥浆的气息。人赤脚踩进泥里,脚趾间挤出的黑泥咕嘟冒泡,那股泥土特有的气息,一路顺着小腿爬上来,没有半分让人掩鼻的臭,尽是泥土被雨水浸润后泛起的沉实,混着水草与稻根的青涩。一位农妇弯腰拔起一捆稻秧,根须上的泥浆甩到旁边人的脸上,她笑道:“没这股泥味,秧苗往哪儿扎?”

  经过农家院落时,风偷走了一锅正在熬煮的青梅的酸涩雾气。一位老人,用竹签在每一颗青梅上戳出细密的小孔,再撒盐浸泡,灶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着酸溜溜的白气。那酸味尖锐得恍若一根针,刺得人眼眶发涩、舌根涌出口水。老人不急不慢地搅动木勺,“酸不怕,怕的是不肯等。”等梅子被时光和糖分驯服,就会变成夏天最温润的回甘。

  正午的日头下,风舔过农人脊背上滚落的汗珠,于是又有了咸味。那咸不像海风的粗犷,而是温热且带着体温的,犹如一个沉默的人在诉说一整天的弯腰、挥镰、挑担。农妇取下草帽扇风,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然后随手一甩,汗珠砸在温热的泥土上,瞬间给吸干了。她想,人一辈子要流多少汗,地都记得。那股咸味在风中弥漫,咸得诚实,咸得让人心疼。

  风还要往远处跑,就遇上了梅雨季前那股潮润的气息。天色灰蒙蒙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风里裹着远处雨脚赶路的声音。一位老农抬头看天,鼻翼微微张合:“雨在路上了,这风潮得很。”那味道里没有甘甜也没有酸涩,只有悬而未决的等待。它让人焦虑,怕暴雨打烂未收的麦。它也让人安心,田里刚插的秧正盼着这场雨。

  五种味道在风里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它们混杂成芒种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站在田埂上,闭上眼睛,那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人从头到脚浸透。

  那一刻,五味杂陈,人反倒内心澄明。我懂得,芒种的风之所以有五种味道,是因为大地从来不说谎。它把收获、播种、等待、劳作与期盼,全部摊开在风里,让每一个愿意俯身的人,都能闻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