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夏日的晚风，拂过田埂，掠过水塘，吹散了乡间烦闷的燥热。
当夕阳沉进远山，暮色漫过村落，白昼的喧嚣渐渐沉寂时，那此起彼伏的蛙鸣，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夜色里悠悠荡漾。
我喜欢静静地坐在村头的水池边，听青蛙们歌唱。那蛙声，轻松欢快，清脆悦耳，从不孤单，也从不杂乱。先是一两声清脆的啼鸣，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紧接着，三两声、七八声，时而低吟浅唱，时而激昂如鼓，渐渐连成一片，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似莺啭林间，如珠落玉盘，仿佛一场盛大的自然音乐会。群蛙齐鸣，没有指挥，没有乐谱，却有着最和谐的韵律。蛙声里，藏着多少儿时难忘的记忆！
青蛙在水中产卵，卵孵化成黑脑袋、长尾巴、软萌可爱、像小逗号似的蝌蚪，发育成熟后变成青蛙。在儿童读物和童话中，从蝌蚪到青蛙的这一过程，历来体现的都是成长、蜕变、勇敢与亲情的主题。城里的孩子，多是从动画片或影视作品中了解这一奇妙变化。而在农村长大的人，当年最开心的野趣，便是亲眼见证蝌蚪变青蛙的神奇。行走在村外的水塘边，田间的水渠旁，看池水清浅，浮萍点点，水草依依，蝌蚪团团，看它们拖着细柔长尾，在水里自在游荡。轻拨流水，摇摆穿梭，追逐嬉戏，那是儿时最快乐的韶光。看着如同黑点般的小蝌蚪一天天长大，看着它长出后腿、长出前肢，看着它褪去尾巴，变成蹦蹦跳跳、呱呱欢唱的小青蛙。
那时的夏夜，没有电视或手机等电子产品做伴，我们常坐在院子里，听母亲讲与青蛙相关的民间故事，听远处传来的阵阵蛙鸣。那蛙声，伴着萤火闪烁，伴着晚风微凉，钻进耳畔，落在心底。我们循着蛙声跑去村外，借着月光看蛙儿跳跃，听它们洒脱自在的合唱。孩子们的笑声，与蛙声缠绕在一起，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片段。
蛙声是夏日的标配。“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说的是暮春一过，莺啼停歇，蛙声登场，盛夏来临。在草木繁茂、雨水充足的季节里，处处蛙鸣，方显夏日本色。陆游有诗曰：“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南宋诗人赵师秀也说“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描绘的都是梅雨盛夏、遍地蛙鸣的特有诗意景象。
蛙声是丰年的吉兆，此乃农耕时代的共识。唐人章孝标在《长安秋夜》一诗中有佳句“田家无五行，水旱卜蛙声”，就是说农家不靠占卜，只凭蛙声判断旱涝、预测年景，蛙自然成了丰年的“天然预报员”。宋人范成大有诗曰：“薄暮蛙声连晓闹，今年田稻十分秋。”作者根据整夜蛙鸣不断的现象，预知稻田将要大丰收。“十分秋”，即十足的收成。辛弃疾的名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则直接把蛙鸣与丰年绑定，这是神来之笔，堪称同类题材作品中的经典。
蛙声盈耳，更能凸显出夏夜的寂静，古诗中以此反映幽居时的心境。如南宋诗人韩淲有诗云：“乍暖阴阴欲雨天，满陂春水浸山田。蛙声一夜无人管，断送閒愁到枕边。”写一夜蛙鸣连绵不断，自在肆意，无人拘束。作者以蛙鸣衬山野之静，写尽羁旅幽思，韵味含蓄。宋人戴复古的诗句“身在乱蛙声里睡，心从化蝶梦中归”，则以蛙声渲染故园乡愁，蛙声嘈杂，更显心境惆怅，百感交集。
明代画家郭诩的《青蛙草蝶图》，描绘的是郊野小景：蛙蹲草间，蛱蝶轻飞，野趣天成。打开该图，但见坡草参差铺展，一只青蛙静伏草丛之间，体态简练传神，神态安然自若；一只彩蝶翩跹飞舞于半空，一静一动，相映成趣。草木笔墨随性疏放，尽显自然舒展的野态；青蛙笔墨简淡却形神俱足，蝶翅轻细柔和，轻盈婉转，设色清雅素净，温润淡雅，无浓艳雕琢之气，满是质朴清新的田园本色。
清代画家王武的《池上蛙声图》，截取池塘一隅，融草木、蛙虫于清浅小景，意境清幽，声色相融，尽显自然风味。图中，残荷疏朗，红蓼点点，水草参差。一只青蛙静栖荷叶之上，凝神鼓腹，似欲鸣唱；一只红蜻蜓轻点池畔，翩然灵动。一蛙一蜓，一静一动，相映成趣，无声的画作生出耳畔蛙鸣，以画造声，意境绝妙。
晚风缓缓流淌，蛙声绵绵不绝。蛙声是盛夏独有的韵律，藏着童年的烂漫、田园的诗意，也承载着对岁稔年丰的美好期许。蛙声是故土的脉搏，当城市的霓虹遮蔽了星光，听取蛙声一片，听取的又何尝不是藏在心底的精神寄托、魂牵梦萦的乡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