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维汉
初夏时分，我来到南昌东湖旁边的佑民寺游览。
古朴的佑民寺，置身于喧嚣的闹市。大门是一座两层楼阁式的仿古建筑，屋檐下醒目地悬挂着“佑民寺”横匾。大门背门一副楹联极其有味:“离兹地莫教空手去；入此门原为有缘来。”佑民寺殿堂雄伟，前殿有众多佛像和千佛缸，缸外装饰九十余尊佛像，神态各异，古朴端庄。
穿过天王殿，便来到一进院。正面为有名的“铜佛殿”，一尊高大锃亮的黄铜佛像在殿中站立着。清嘉庆年间，在后殿铸铜接引佛一尊，高1.6丈，重3.6万斤。民国年间，南昌民谚“江西穷是穷，还有三万六千铜”即是指此。铜像的一只手在破四旧中被锯，1970年前后铜铸佛像被当作废铜烂铁大部分熔化。1995年才按照原来的铜铸样子重新复原。
早先佑民寺还有一座铜钟，重万余斤，钟壁上有“南唐乾德五年太岁丁卯重铸”字样，可惜地盘缩水，四层钟楼成为寺外一块民宅，好在如今已成为国家重点保护文物。
铜佛殿后面是第二进院落。左右两边为钟楼、鼓楼，正中为大雄宝殿，殿门有赵朴初撰书楹联:“护国护民喜见象王住世，非心非佛恍闻马祖升堂。”传说朱元璋曾微服私访佑民寺，寺僧再三追问其姓名，朱元璋大为恼火，便题诗一首于殿壁上，曰：“余尽江西数万兵，腰间宝剑摁留腥。野僧不识山河主，只管叨叨问姓名。”题罢便掷笔而去，并说要严惩寺僧。寺僧甚惧，正好一云游僧夜宿于此，其将壁上的原诗抹掉，另题一首，曰：“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惟恐鬼神愁。好将江水频频洗，犹有毫光射斗牛。”朱元璋本来准备问罪，阅过题诗后便不再追究了，还赞“寺内大有人在”。
再向后第三进院落有接引殿，门联为:“法雨慈云窥金相；清池明月露禅心。”第四进院落为法堂。寺院内种有多棵高大香樟树，枝干遒劲，蜿若虬龙，浓荫蔽日。据说这些香樟树已有200余年历史。徜徉在这座古朴寺院，总想探寻千年前一位驻锡名僧的弘法轨迹，即著名禅宗大师马祖道一。
马祖道一，唐代汉州什邡（今四川省什邡市）人。生于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年），容貌奇伟颖异，舌头长过鼻尖，足下有两个轮纹，牛行虎视，颇具大将之风。年少，即依资州（今四川资中县）罗汉寺处寂和尚出家；二十岁前后，前往渝州（今重庆市）从圆律师受具足戒。马祖道一曾在“磨砖成镜”受到南岳怀让大师点拨。
六祖惠能曾预言:“让（怀让）下将出一马，踏杀天下人。”马祖道一的出现正应此验，他作为南岳怀让禅师的弟子，与青原行思禅师的法嗣石头希迁禅师分别在江西、湖南两地弘扬曹溪法门，而江西、湖南更成为当时倾慕南宗禅法的僧俗信徒往来参学的两大禅修重镇。有一次，弟子隐峰向马祖告辞，马祖问:“到哪儿去？”回答说:“到石头禅师那儿去。”马祖说:“石头路滑。”隐峰回答:“竿木随身，逢场作戏。”说完便出发了。才到石头禅师那儿，就绕着法座走了一圈，振动了一下锡杖，问:“是什么意旨？”石头说:“苍天！苍天！”隐峰无话应对，回来告诉马祖。马祖说:“你再去，看到他说‘苍天’，你就‘嘘嘘’。”隐峰又去石头那儿重复了上次的动作，并问:“是什么意旨？”石头却叫“嘘嘘！”隐峰又无话应对，回来后，马祖说:“早就告诉你:石头路滑！”从这桩公案看出，禅语应对贵在随机行事，不拘一格，对话中更有双关语暗藏玄机。识不破便接不住话头，难以应变机锋。
典籍记载，在开元寺中，马祖道一与寺僧有过开悟和对话。有一次，马祖问一名僧人:“从哪里来？”僧人答:“从湖南来。”马祖问:“东湖的水满了吗？”僧人答:“没有。”马祖说:“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水还没有满？”该僧不识禅机，未听出言外之意如实回答，故而遭到马祖“许多时雨，水尚未满”的嘲讽。还有一次，主持寺院的汾州和尚来问马祖:“三乘教说、十二部经典我已粗略了解，不知禅宗的意旨是什么？”马祖四下看看，说:“这儿人多，你先去吧。”汾州于是出门，脚才跨门槛，马祖召唤:“座主！”汾州回头应声。马祖问:“是什么？”汾州立刻就省悟了，便向马祖礼拜，站起来说:“我能够讲四十二本经论，本以为没人能超过我，若不是今天遇上和尚，几乎枉度一生。”
马祖门下多达129名弟子，各为一方宗主。平日除上堂示众开示说法之外，马祖道一禅师还根据僧人的根器、体悟予以不同的启发开导，采取灵活多样的传法方式，如以棒喝、隐喻、画地、竖拂、手势、拳脚等，目的是照破学人的迷执，脱离语言名相的束缚与表相的迷惑，而达到彻悟。弟子怀海对众僧说:“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足见力度之大。马祖道一将禅宗的大机大用、大开大阖、机锋峻烈、杀活自在的特质完美体现，将禅的实践融合到日常生活当中，导致了神学理念、教学方法、禅修范围、禅居方式等方面的生活化、通俗化、平民化，在思想、制度、生活上实现了佛教彻底的中国化，进而形成了真正的中国禅宗。
马祖道一在开元寺弘法长达15年之久。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二月一日，马祖道一年届八十高龄，在洪州开元寺入灭，弟子遵其遗嘱将遗体火化，将灵骨舍利护送到江西靖安县石门山泐潭寺（后改宝峰寺），安葬在一座石塔之下。
民国初，这座改名佑清寺的佛刹被北洋军阀强占为营房。此后国民党军队将寺宇殿堂作为军火库。1991年，在劫后重生的佑民寺举行了隆重的大钟大鼓开响仪式。
千年古刹佑民寺，绝不是一片空落的殿宇躯壳，它是有历史有灵魂、产生过高人的禅寺，它是在佛教典籍真实记载、如雷贯耳的禅寺，它是诞生过“洪州禅”、曾经激荡过波澜壮阔画卷的名刹。它带给人们的不是辉煌过后的悲凉，而是洗尽铅华的淡泊，活力四射的禅机引导人们虔诚追寻远去的禅宗，永远以真诚之心待人，用平常之心处事。
我曾写过一首《双调·水仙子·游南昌佑民寺》散曲:南唐遗宝挂铜钟，满院香樟存古风。尘嚣怀抱清心境。洪州禅经义明，米柴盐、佛性皆通。千年寺，道脉承，端的是天地长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