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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爸爸的味道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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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冯俊玲

  “这是爸爸的味道,你闻。”

  小视频里,小女孩把头埋进爸爸的被子,哭得梨花带雨。妈妈闻声而来,她仰起挂着泪痕的小脸,睫毛上悬着的珠泪终究坠落,在衣襟洇开深色痕迹。那一瞬,画面如一记重锤直击心门——恍惚间,我的身影与那孩子重叠,嗅到了记忆深处那缕温润的气息——混合着煤尘、铁锈与汗水的,独属于父亲的味道。

  那时,父亲在几十里外的县城做宣传工作,人们称他们为“工作组”。落实政策,展开“三同”实践;住队是日常,时不时会有突发情况,仅有的几天假期再次被挤压。

  “爸爸”这个称呼,于我是怯生生的遥远。姊妹俩总是在暮色渐深时竖起耳朵,听那自行车铃铛穿透薄暮与风,便争相扑向门口,又倏然躲起——盼中带着怕。终于,那个高大的身影推着车子出现,军绿色挎包里永远藏着惊喜:有时是几颗水果糖,有时是卷了边的连环画;最奢侈,是用报纸包着的点心,油渍在铅华上晕出半轮月亮。

  晨曦里,父亲的背影是具象化的别离。启明星尚未隐去,他已跨上那辆斑驳的永久牌自行车,“嘎吱嘎吱”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我们的视线被车轮拉得很长很长,直到他变成天地间一个移动的黑点,消失在迷雾中。

  1979年的某个晌午,父亲突然风尘仆仆归来,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口袋里揣着去矿井的通知书。“这下可以挣大钱了。”话音未落,母亲失手打翻锅沿上的搪瓷缸,热水顺势蜿蜒,像一串无声的泪。

  下井的父亲,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每月准时寄钱回来,人却日渐消瘦。夏收时,他的鬓角竟生出白发,宽大的工作服上总透着盐渍凝结过的气味。最难忘的,是他张开双臂要抱我时那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源自井下潮湿的巷道,是综采煤机的粉尘,是液压支架的铁锈,更是烈日下暴晒的汗酸;层层叠叠,汹涌如潮。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动作让他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却仍笑着,掏出带着体温的水果糖。忙假里,在地里拾麦穗、搂耙子,也算是和父亲长时间的相处。这个壮劳力猫着腰,再抬头,半亩金黄已匍匐于脚下,镰刀上是父亲的汗渍,架子车辕上是,麦草垛上亦是……夜里,家人围坐,灯火可亲!可刚刚有点热络劲的我,又见背上行囊远行的背影。于是躲在门后,躲在柴火堆后,躲在树后,随着那远行的脚步慢慢迁移自己的位置,想被看见,又怕被看见,怕那眼窝里的滚烫熔断前行的路……那一声“爸爸”,终是卡在喉咙里悄悄咽下。

  高三那年,父亲一反常态,回家多了,住得也久了!一贯沉默的他,和我聊起《平凡的世界》,说孙家两兄弟,说金凤凰“孙兰香”……昏黄的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高大得能遮住半面墙壁。提到“少平背石头”,他忽然起身熟练地背起粮食桩子学样,月光漫过他结实的脊背,我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矿工服,旧是旧了,肩线却始终挺括如初,像一座倔强的山。高考前夕,空气燥热、凝重,那几天父亲仿佛是沉默的影子,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紧绷的神经。“有爸在,没事。”眼神里满是温柔。考完那天,一根化成半截的冰棍,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及汗味,成了我青春焦虑里最大的安稳。

  退休后的父亲,仍保持着多年的生活习惯:每天六点来钟起床,早间新闻是必看栏目,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仿佛还在主持那场永不落幕的班前会。袅袅清茶,褪去了煤尘的苦涩,取而代之的是笔锋划过宣纸的醇香。阳光爬上积木,含饴弄孙时,我仍依稀可见那个从矿井深处走来的老父亲,洇湿的汗渍是如何晕染成岁月的华章。

  父亲走后,一个档案袋引起我注意,打开瞬间,眼眶微热。“煤肺病二期”,一张泛黄的诊断书沉默着,日期2006年。原来,那些年他剧烈的咳嗽、深夜辗转的声响,都是命运敲响的警钟。而他,只是默默地把痛楚碾碎在井下,把完整的爱捧了回家。

  视频里的小女孩仍在抽泣,却固执地把脸埋进父亲的被子,这让我忽然懂得:所谓父爱,是远超越言语的芬芳。它可能带着铁锈的粗粝,混着汗水的咸涩,甚至裹挟着命运馈赠的苦楚,但当岁月将其酿成记忆的陈酒,我们终将在某个泪眼蒙眬的瞬间,嗅出其中永不消散的甘甜。此刻,我分明看见父亲站在时光深处,身后是上世纪70年代渭北大地,是80年代的矿井巷道,而他的味道始终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