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珊
关于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的讨论，往往围绕着一个熟悉的问题展开：机器会不会取代人类？但在《12种关键能力：成为不被AI替代的人》（下文简称《12种关键能力》）这本书中，作者格雷厄姆·李提出了一个更尖锐也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在人类担心被机器取代之前，我们是否已经开始主动放弃自己的能力？
这并非夸张的假设。过去几十年，人类的生活方式已发生深刻变革。导航App代替了方向感，搜索引擎代替了记忆，社交媒体重塑了对话方式……越来越多原本需要亲自完成的事情，如今都可以交给设备和算法代劳。效率与便利是真实的，但代价同样真实：那些曾经塑造人类经验、伴随人类进化了数百万年的能力，正在悄然退化。
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从来不是因为我们跑得最快、力气最大，而是因为我们拥有一整套与这个世界深度互动的能力。这些能力不是后天习得的“技能”，而是刻在血肉骨骼中的“本能”——是进化留给我们的“家底”。《12种关键能力》正是围绕这12项“家底”展开：导航、运动、对话、独处、阅读、写作、艺术、手工艺、记忆、做梦、思考和时间感知。作者认为，它们不是简单的“技能清单”，而是人与世界建立真实关系的方式。每一章都用鲜活的历史或人类学案例，提醒我们这些能力曾经达到的高度。比如波利尼西亚航海者，不借助任何仪器，仅凭星辰、海浪、风向和飞鸟，就能在太平洋横渡数千公里。他们使用的“Etak”心理导航术，融合了天文学、气象学、海洋学知识，是对世界运行机制的深度理解。而今天，我们跟着GPS的“前方300米右转”指令，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再关心。
这本书的作者并不反对技术。他坦言技术带来的效率解放了人力，也释放了创造力。问题在于，当技术从“工具”变成“拐杖”，从“辅助”变成“替代”，人类便在不知不觉中交出了主动权。这是一个悖论：技术越高效，人类越少使用自身的能力；能力越少使用，就越依赖技术。当依赖变成惯性，退化便在悄然发生。这种被动不仅体现在日常行为中，更渗透进我们的认知习惯。比如，搜索引擎让我们习惯了“即时满足”：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思考，而是“搜一下”。算法推荐则让我们陷入信息茧房：我们不再主动寻找信息，而是被动接受系统投喂的内容。长此以往，自主提问、独立筛选、批判性思考的能力都会萎缩。
书中特别提醒一种容易被忽视的退化：当工作流程越来越多地被软件和AI接管，从业者只需点击预设选项、执行标准化步骤，人类自身的判断力、创造力，甚至“出错后自己找原因”的能力都在萎缩。我们担心被机器取代，却没意识到，取代已经在工作的缝隙里悄悄完成了。
更隐蔽的是，这种被动还会影响我们的情感与社交。我们用表情包代替面部表情，用点赞代替真实回应，用文字消息代替语气、停顿和目光……我们越来越习惯“轻触即达”的交流，却渐渐失去了在真实对话中捕捉情绪、建立深度共鸣的能力。换句话说，真正的风险不是某一天机器突然统治人类，而是我们在每一次“图省事”中，把原本属于自己的能力一点点交了出去，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独立行走了。
这本书最可贵的地方，是不走极端。它不主张“数字戒断”，也不倡导回归前技术时代。作者明确写道：“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件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的事情。”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本书每章末尾都附有具体、温和的实践指南：从减少GPS依赖、恢复步行通勤，到重拾纸笔书写、练习主动阅读，再到每天留出15分钟的“无屏幕时间”、带着问题入睡让大脑在梦中连结答案。这些建议不是为了拒绝技术，而是为了重新唤醒自己沉睡的能力，重新建立人与世界的真实互动。
如果说快速发展的AI技术是一匹狂奔的烈马，那么这12种能力，就是我们手中的缰绳。这本书不主张我们“下马”，而是提醒我们：握紧缰绳，看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