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强
夜深了，我关了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灯。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在被窝里翻开了那本翻到一半的《南唐史》。这姿势，怕是改不掉了。
小时候家里没有书房。一到晚上，被窝就成了自己的小世界。那时候，我喜欢看武侠小说，金庸、梁羽生的作品一本接着一本看。作业没完成或是超过睡觉时间了，母亲就不让我看了。怎么办？只能偷偷地看。
把手电筒塞进被窝里，整个人缩成一个虾米。用膝盖撑起一个小帐篷，光在里面，人也在里面，整个江湖都在里面。手电筒的灯光正好照到一页纸。郭靖怎么还那么笨？心里着急得很，翻页的声音轻得就像老鼠啃纸一样。被窝里很闷，可心早已跟着乔峰，去到了雁门关外。看到关键的地方，心又开始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故事，一半是害怕被发现。
有时候憋得时间长了，就探出头去透透气，冷风一吹到滚烫的脸上，鼻尖全都是汗。黑暗中只有我知道，在这个小被窝里藏有一个大江湖。
工作后，把借来的武侠书，换成了自己买的历史书。白天看数字、账本，眼睛都花了。可到了晚上，不摸书，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又说不上来。那时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躲藏了。可是习惯这件事，比算盘上的珠子还要难拨动。我还是会关了顶灯，只留床头一盏灯，在侧躺时把书立于枕边。但读的不再是武侠了，改成了历史。看王朝更迭，看权谋兴衰，书里的刀光剑影，不比武侠少，却更沉、更冷。
读几页眼睛发涩，就放下书想想白天的事，再拿起来。不求多，也不深究，只觉得手中握着一本书，这一天才算真正过去。
以前也赶时髦用平板电脑看书。屏幕一亮，手指一划就是一页，不用抱着厚重的书本，十分舒适。可是时间一久，眼睛就受不了了。有一次看到半夜，抬起头来天花板上都是花的。妻子抱怨说：“一把年纪了，不要眼睛了？”
后来还是回到了纸质书。手指摩挲纸张的感觉，翻页时“沙”的一声脆响，还有淡淡的油墨香，在光滑的玻璃屏上是找不到的。平板上的字看过之后就划掉了，好像没有出现过。纸质书不一样，读到精彩处的时候在旁边画一条线，这书就成自己的了。
枕边书不固定。昨天读的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今天读的是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散文轻松易读，看到花草就感觉心静了。历史读起来累人，那些权谋兴衰，看多了不免叹息。不管读什么，每晚不翻几页，是断然睡不着的。身体里好像装了一个开关，非得等眼睛扫过几行字，这开关才“咔嗒”一声关上。关了灯之后脑子里还想着书里的情节，转着转着，人就迷糊了。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只有一盏灯。小时候在被窝里用手电看武侠小说，是为了躲避大人的管教，是偷来的快乐。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没有人管了，却还是喜欢窝在被子里。这哪里是改不掉的习惯，分明就是给自己造了一个窝。窝很小，但是很暖和。书页上的文字就如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头燃起，虽然不是特别旺，却足以驱散夜里的寒意。那些记住的、记不住的，都不再重要了。
这束光，从儿时的被窝，亮到了现在。我想：只要它还在，夜就不算太长，未来就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