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逸
凌晨两点,我醒了,便再也睡不着。
我坐了起来,看小山谷外遥远群星之中,那一抹孤寂的冷,翻涌、跳跃,直击我心。我抬眼望去,是林谷中颤动的点点星光,映亮人家砖瓦屋檐,伴着遥远的麦香飘散……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眶好像湿了,可这又是为什么呢?你应该只是一只不听话的猫。
老家会有你我之间相逢相拥的记忆吗?我常常这样问自己。这片麦田记得。那个深夜,你拖着疲惫的身子倚在道旁古树上,像是一缕土色的枯藤攀上了那腐朽的沉寂;眼睛却是亮的,显得格格不入。既融不进那路灯下无比的明黄,也溢不出那盛满了悲哀的破旧的身体。
你并不怕人,甚至说是有些霸道。看到我来,你的眼睛便顿时闪出狡黠的光,气势汹汹地快速跑到路中央,摆开决斗的架势,似乎不交出些吃的便必定不能走了。真是奇怪,刚刚还像破麻袋一般丑陋的身子,此刻却早已鲜艳起来,变得活泼而富有生命力。你似乎是名惯犯,盯着你看了许久却毫不紧张,毛发顺滑,也不像是在害怕。拗不过你,我只好乖乖交出手中的食物,放在你面前。你狼吞虎咽地吃着,逐渐放松了警惕;用小爪子碰了碰我的手,显得乖巧,像天上陨落的星星。
这丛草垛记得。那个午后,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你,你躲在一株草后面,而那娉婷立着的草上,还衬着一抹浓郁的花的红。你探着脑袋看我,似乎在确定我是不是你昨天挟持的“人质”。不久,你证实了,便跑了出来,却不如昨日的气势汹汹;歪着头看我,眼中是无尽的信任。我却慌了,因为我打破了你“强盗”的滤镜,我慢慢地明白,那时的你,应只是一只讨要食物而又故作勇敢的猫,而非“惯犯”。我低下头,找出了一些你或许爱吃的食物,递给了你,你却不接,认真地看着我。彼时的我常以为,只有那星辰流转的震撼、白云舒卷的静谧,才能够与彼时的你作比。那时,树丛小林间,一人一猫对立着,那人还幼小,猫却已韶华过半,只在无言中唱响生命的真理。
还记得那条小溪吗?它是你我曾经走过的故地。那个清晨,你我相聚那里,伴着村庄小桥的静谧。那时,你看到了一只蝴蝶,便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不小心掉入了河中,水湿了满身;而那只蝴蝶,也没入了水中,香消玉殒了。我可惜地查看那只蝴蝶,正要责怪你的笨拙,你却天真地看我,不似一只老猫。
那棵巷尾里长得极为茂盛的桂花树,你还记得吗?你撞了上去,落得一地桂花。而那时,我也正要离开这片故土,去上学了。青石路末,你送我离去。等我走了,你却依旧不愿离开,只在那里痴痴地待着,像一尊雕像。你失了初见面时,我自以为你“打劫”的狠厉与霸道,是因为悲伤吗?可或许是因为你已年老了吧。再过几年,你便也要伴那枯树,伴那夜路,伴那蝴蝶一起去了吧。我不求别的什么,只求你那星辰般明亮的眼,能在天空中永远注视着我,让我在生命的每一天,只要看到那颗代表你的星,就会觉得安心……
步伐已到路末,巷头处,我转头看你,你在那里站着。我看,你跑来了,但已很笨拙了。在我的身边,你用小爪子碰了碰我,像初识你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