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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大雁塔行记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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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郭明金

  一踏上西安的城池,耳畔便总萦绕着“大雁塔”三个字。

  不知是这塔成就了长安的魂魄,还是长安的千年烟云铸就了这塔的风骨?怀揣这般思量,我一步步走向古城,走向那座在时光中静立的塔。

  说起此塔,心头便泛起层层涟漪。第一次与它擦肩,是1995年的盛夏。忽接二舅自西安发来的电报,寥寥数字,却让我心头一沉——在工地打工的幺兄弟,那年刚满十八岁,竟因触电骤然离世。我们匆匆赶至,住进省职工旅社,大雁塔就在不远处,巍然可见。然而,两个多星期里整日事务缠身,匆忙地奔波于工地、医院、殡仪馆与他生前工作场所之间,竟未能抬头看它一眼。那塔影日日悬于窗外,我却无心仰望,只留下一段沉甸甸的遗憾,压在往后许多年的记忆里。

  第二次是2009年,随犬子西行。本欲打车直赴塔下,正招手间,儿子忽接同学电话,称抢得两张退票,催我们即刻赶往车站。眼见塔影在街角隐约浮现,却再一次转身离去。机缘就如此不近人情——如雁过寒潭,不留一丝痕迹,只好摇头离去。

  直至去年八月,儿子暑假携我们自山西运城辗转至河南洛阳旅行,原拟再赴郑州,却接其西安同事病中来电。念及情谊,一则探病慰心,二则圆我多年夙愿,遂转道西行。待探视完毕,我们终于有了空闲时间,可缓步登临大雁塔。

  这座让我两度擦肩而过的大雁塔,终于在人生的沟壑里,为我留出了驻足的空隙。站在塔基之下,仰观七重密檐自下而上渐次收束,如梵音层层升腾,六十四米的高度里,藏着的岂止是玄奘法师护持的贝叶经卷,更是人生兜兜转转的等待与相逢。大雁塔底层的“二圣三绝”碑——《大唐三藏圣教序》和《述圣记》碑刻静静镶嵌在青石之中,字迹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不由得想起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取经,穿越沙漠戈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正是法师这份执着与坚韧,才有了如今默对苍穹千年的佛塔。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那些身不由己的错过,终究会在时光的沉淀中,成为生命里的注脚,而真正值得等待的,总会在恰当的时机,与你温柔相逢。

  我们绕塔徐行。斗拱层叠如莲瓣舒展,飞檐高挑似雁翼凌空,檐角铎铃在风中轻摇,声如远磬,清越空灵。砖龛内浮雕佛像低眉含笑,线条温润,将盛唐的慈悲与从容尽数封存于一砖一石之间。拾级而上,砖石台阶被千年足迹磨得温润光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脉络上。终于爬上了最高层,凭栏远眺,长安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舒展,现代楼宇与古寺塔影交相辉映。檐角风铃依旧轻唱,那声音里有玄奘法师的执着,有褚遂良的笔力,有盛唐的恢宏,也有我半生的感慨——生命中的遗憾与圆满、错过与相逢,都如这塔影般,在时光里交织成章。

  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那些耿耿于怀的错过,在登临塔顶的这一刻,都随晚风消散。原来,人生不必强求事事圆满,那些留白与等待,那些遗憾与重逢,都是生命最真实的温度。就像这大雁塔,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默然矗立,以慈悲的姿态,接纳每一位来访者的故事,也抚慰每一颗历经沧桑的心。

  触景生情,忽忆幺兄弟当年若能同登此塔,看雁影掠过塔尖,听风铃摇醒长安,该是何等光景?生死如塔影长短,聚散似雁阵南北,唯此塔静立如初,将万千悲欢收归沉默。临别不忍步步回望,古塔挺秀于夕照之中,不同肤色、眼睛、头发的中外游人如织,或祈福,或静思,或留影。一切故事终将淡去,唯夕阳下一抹轮廓,如时间的无字碑——不言不语,却纳尽沧桑,静待每一个前来叩访的灵魂,在砖石间照见自己前世今生的来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