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忍
最近观看话剧《秦筝》,其中忠诚与奸诈的交锋、崇高与卑劣的对峙,令人百感交集。尤其是在摄魂荡魄的历史演进中,剧中人充满人生况味的咏叹,身不由己的命运沉浮,耐人寻味,发人深思。
这是一部咸阳原创的话剧,题材重大,描写秦王朝抗击匈奴,修筑万里长城、秦直道的故事。多年前,咸阳的表演艺术团体曾创排过反映秦始皇时代宫廷斗争生活的戏曲,也有剧作家创作过或以抗击匈奴,或以修建秦直道为题材的剧本。但像这部话剧将抗击匈奴、修筑长城和秦直道诸多重大事件熔于一炉,再现秦始皇时代波澜壮阔的历史风云,尚属首部。该剧以宏阔的场面,跨越十年时空,塑造出上自皇帝、下至普通百姓的众多艺术形象。而令人惊喜的是,如此宏大的故事,并未走宏大叙事之路,而是从微观着眼,于“一枝一叶总关情”的细腻描写中,体现丝丝入微的艺术表达。
以“秦筝”这件小小的乐器作为剧名,创意独特。剧情发展似乎与弹奏乐器的“筝女”并无多少关系,但在关键时刻,她便神奇地出现,这也是作品的画龙点睛之处。筝女原来是个奸细,弹筝是六国叛乱的信号。可是,筝女一直到最后都并未弹响秦筝,她被秦大将军蒙恬的一身正气、高尚人格所折服、所感化。作品从筝女弹筝的独特视角,四两拨千斤,显示出滚滚向前的历史潮流,凸显了作品的正能量,深化了作品的主题思想。
该剧对题材的处理,富于时代感。秦始皇为什么要抗击匈奴,为什么要修长城,为什么要建秦直道,是出于“民心”所向。在他的心目中,“民心”不是高头讲章,不是光鲜标签,而是来自于灾民们争食腐肉的生存惨状,来自于无家可归的游民们能够有个“家”的渴望,来自于相亲相爱之人对美好生活的诗意追寻。在这里,修建长城最符合当时社会的民情民意。
我以为,此剧为双主角:一是秦始皇,一是秦将蒙恬。在戏剧舞台上,秦始皇给人更多的印象,是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刚毅果断、胆识过人,又不乏暴戾恣睢。主创在遵循人物基本性格底色的同时,赋予他非常人性化的一面。他体恤民间疾苦,因而胸怀一颗“民心”。“民心”使他显得亲和、平易,不时表现出普通人的随意与不羁。比如蒙恬与匈奴作战,运用了疯牛阵,众多官员对此颇有微词。秦始皇就惊奇得像个孩子,全然没有了皇帝身份,手舞足蹈,竟带动整个朝廷官员跳起了疯牛舞。千古一帝的形象,被注入了新的人文精神,生活化、情趣化了。
历史上的蒙恬是个悲剧人物。他忠君爱国,一身正气,人格高尚,被秦始皇信任并重用。但秦始皇死后,他被赵高忌惮。试想,在当时的险恶环境中,蒙恬手握重兵,原本是可以起事的,但他并没有那样做。作为大将军,有一个做人的底线,就是恪尽职守,维护稳定。而恰恰是这个做人的底线,酿成了他的悲剧结局……这部剧中,在众将士一片哗然的声浪中,作品浓墨重彩地把蒙恬的内心世界突然放大,与幻化中的秦始皇展开心灵对话,揭示了他的命运底色。
作品依托剧情,舞美设置别出心裁,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戏过大半,主要话题是修长城,那么各人眼中的长城代表什么呢?围绕这一突如其来的灵魂拷问,作品不惜篇幅,通过各自内心独白的形式,把赵高、李斯、蒙毅、扶苏等人的心灵奥秘一股脑赤裸裸地倾倒出来。真是神来之笔!
作为一个文旅融合项目,话剧《秦筝》夺人眼球,赏心悦目。修长城的场面,舞美与演员表演浑然一体,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万里长城图及其次第展开的关隘,使人心胸开阔,一种豪迈之情油然而生;说书人兼具秦腔与弦板腔的粗犷唱腔,苍凉、悲壮,秦风秦韵,将秦地秦人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精神表达得荡气回肠。
……
一部壮美史诗,规避宏大叙事,而是各方采撷,有机融汇,以一朵朵精美的生活浪花,汇聚成浩渺的艺术之海。这部剧的呈现,仿佛在告诉观众,一部好剧就像万里长城,是由一块块厚重的秦砖砌垒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