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光明的落幕

日期:05-27
字号:
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宋力行

  最近读《明朝那些事儿》王阳明离世那一段,激起我内心极大的震荡,以至于情不能自已,在稠人广众处流下了眼泪。说不清是感动、向往,还是悲哀、悲悯。

  作为一个初中语文教师,此前很久,我对王阳明的了解仅来源于丁肇中《应有格物致知精神》一文中提到的“格竹”一事,以及注释中对他身份的简单介绍——明代思想家、哲学家,“心学”集大成者。那是一个物理学家对一个哲学家的内心探索所做的科学评判。自然,以科学的眼光来看,他的“格”法是错误的,头痛七天,大病一场,“理”却并未悟到。

  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出身优渥、绝顶聪明的人,像所有伟大的人物一样,命运多舛:年少成名,也曾有过叛逆;入仕为官,也不出意外地蹲过监狱;在发配贵州的路上被追杀,在荒僻的龙场苦苦求索。终于有一天,仿佛天降神谕,他芜杂的内心豁然洞明:原来良知即天理,原来“知行合一”即是正道!

  我猜想,他以后的人生应该是在思想的光辉里自由地行走,剿匪也罢、平叛也罢,升官也罢、降职也罢,诱以重金也罢、胁以性命也罢,为真理求知也罢、图扬名立万也罢……这个文武兼备、权谋与人情兼顾的圣贤,最终走完了他光辉的一生,留下了“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遗言。

  只有经历过暴风雨洗礼,迎来黄昏的落日,才能比肩他的光辉!那时候浓云还在布列恐怖的行阵,夕阳却给它们涂上了绚丽的霞光。西方云开处,天空湛蓝纯粹,浑圆硕大的太阳收敛了它的光芒,沉着、温和,光华灿烂却绝不刺眼,它稳健地落幕,去开启新的黎明。

  难怪人人赞美“夕阳无限好”!是不是“晚云收,夕阳挂”的时候,正是盘点这半日行程、一生得失的时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些宏阔壮丽的景色,是不是更容易出现在落日时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这些深沉复杂的感喟,是不是更容易被夕阳激发?一个人的落幕,如果能像王阳明般光明坦荡,带来云霞满天,人生该是多么圆满!

  我想起了另一个人——苏轼。他晚年信奉佛老(佛教与道教),据说临终之时好友维琳方丈在他耳边劝道:“端明宜勿忘西方。”另一位友人钱世雄又说:“先生平生履践,至此更须着力。”苏轼回道:“着力即差。”言毕而逝。十多年前读这则小故事的时候,我也哭了,是为自己汲汲以求的愚蠢而悲哀,也为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了悟而欣喜。

  然而我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没几个人能在生命终结之时如王阳明、苏轼般坦荡通透:扶苏自尽、李广难封、孔明星落、柴荣早夭、崇祯挂枝、嗣同就义……君不见,悠悠历史几千年,有多少帝王将相意难平!一辈子纠结于个人际遇的芸芸众生更多,丹麦作家勃兰兑斯在《人生》里写道:“这样,大多数被称作正常人的一生就如此过去了,从精神上来说,他们停留在同一个地方。”还有知行不能合一的人,他们“听过无数的道理,却仍旧过不好这一生”。我心蒙昧,却也怀有对不能摆脱人世悲苦的你我的怜悯,以物喜,以己悲,仿佛不知道自己会死……那光明的身心,到底向哪里求?

  《明朝那些事儿》中,与王阳明之死隔几页距离,写的是明武宗朱厚照的遗言,他说:“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这个不是好皇帝的年轻人短短一生所要的无非是自由,可惜生在帝王家,只能当上这个最高级别的公务员,管天下也被天下管,一言既出,少年已老,不知他内心是开脱、是遗憾、是悔恨,还是屈服?

  又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一句话:“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什么是人类的解放呢?我想不单有物质丰裕带来的自由、制度完善带来的自由,更应该有精神圆满带来的自由。王阳明开启的,岂止是明末人性解放的新思潮,他开拓的,还有人类思想解放的新通道!我至此明白了哲学为何为万学之宗,自知与自洽为何是个人成长的必由之路。圣贤开道,引领众人走向康庄;芸芸如我辈,也该向内求索,求一个“为霞尚满天”,不那么遗憾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