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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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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武关行

日期: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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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敏

  秦岭里的天,说变就变。刚还是大晴天,一会儿就乌云密布。

  从商州到武关,路途甚便。车出商州城,跨龙潭沟大桥,过资峪,穿武关二隧道,沿商丹312国道向东南直行,约莫两个钟头,便到了昔日的秦楚边界。只见武关河水蜿蜒,携着细雨一路东去,与秦楚分界墙在迷蒙中隐约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河谷深陷,绵延起伏的笔架山麓,一块刻着“武关”二字的石碑立于道旁。心头顿时一颤,恍若被千年前的风拂过。雨中来武关,以历史的目光凝望这座古关的旧时模样,山光胜迹便如雾一般朦胧了。

  武关驿两山夹一河,三面环水,水流湍急,易守难攻,形如天然锁钥,扼秦楚之咽喉,掌南北交通之要津。战国时,秦在此设关,与函谷关、大散关、萧关合称大秦“关中四塞”。

  两千三百年前,楚怀王轻信秦相张仪许以六百里商於之地的诱惑,决然与昔日铁杆盟友齐国断交,只身赴秦会盟。銮驾行至关隘东门,见城门洞开,未见秦国仪仗列阵相迎,仅有一老卒持戈而立,朗声宣读秦王诏令:“凡过此关者,需解剑入城。”楚王不知是计,解剑后却见关内暗藏甲士千人,方知中计。他被迫改乘秦车,出西门,一路被押至咸阳,最终客死异乡,再未归楚。

  武关西、南、东三面城楼均已坍毁,城址现存的夯土城墙斑驳陆离,唯东、西城门遗迹仍依稀可辨。据说关城东侧曾有一棵“拴马槐”,树下留有当年楚军遗落的青铜甲片,每逢月圆之夜,甲片与风铃相击,声如楚歌,闻者落泪。

  关城北侧的古少习山,山势嶙峋,北依悬崖,南临武关河绝涧,乃秦楚边界的重要地理标志。据载,春秋时楚成王控制武关道,与秦争商於之地,秦军于此大败楚军,尸体塞满了山上的沟壑。

  少习山因山形酷似甲骨文的“少”字而得名,相传是周武王年少时习武之地,后人遂以“少习”为地标。想不到,此处还是古少习国的封国之地、百家姓中“习姓”的发源地。少习山北侧“百丈崖”上,至今可见摩崖石刻,字迹斑驳处隐现“习氏故里”四字。

  站在上世纪修建的武关桥上,风裹挟着湿漉漉的雨扑面而来。桥下,汹涌的河水咆哮着一路向东狂奔,激浪翻涌,拍打着两岸顽石。斜风细雨,丝丝寒凉,不禁令人顿生萧瑟之感。虽是初夏,苍凉的山水却自带几分凉意。向北望去,群山如浪,关城如舟,河水如带,忽然明白古人为何要在此设关。当年张仪定是瞅准了这“山为城、水为池”的格局,才敢以六百里地之诱,请楚王入“坑”的吧。所谓雄关,从来不是砖石堆砌的冰冷建筑,而是古人以山水裁剪出的天地经纬,以山为骨、以水为脉,将关隘嵌入自然肌理之中。这正是中华文化中地缘与政治交织的千年智慧。

  记得年幼时,听过一个说书人讲“武关雨夜”的传奇。当年刘邦攻打武关,正值梅雨季节,关城外泥泞难行,刘邦命士兵在关前扎下草人,夜间燃起火把,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使秦军误以为汉军主力已至,丧失抵御之心,刘邦遂顺利通过武关进入关中,先入咸阳。说书人讲到激昂处,忽然唱起了秦腔:“关山月,照秦楚,英雄泪,洒征途……”苍凉的调子,引得在场几位老者纷纷落泪。

  沿着新建的古街由西向东缓行,脚下青石在雨水中泛着幽蓝的光。每个拐角处都竖着刻有“武关”的石碑,秦篆的“武”字铁划银钩,楚风的“关”字水纹流转,恰似千年前的兵戈与丝帛在此刻交融。

  重新修复的城墙与步道,以当地特产的青砖垒砌而成。低矮的城墙,与当年执历史牛耳的雄关相比,恰似褪去战袍、解甲归田的老将,失去了金戈铁马的威仪。往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百二秦关气势,如今已化作当地老农取土、孩童攀爬的日常烟火。游人至此,多要抚墙喟叹:昔日雄关锁钥,如今竟成断壁残垣!风雨流珠,瓦砾浸透寒凉,一股雄壮之气化为一声叹息。可转念又想,低矮的砖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它不再需要以高墙深堑阻敌,反而成了连接古今、通衢南北的桥梁。

  青石板铺就的武关老街,此刻正浸在绵密的夏雨里,阵阵薄雾飘飘然,尽显古镇往日余韵。游人稀少,两侧店铺木门紧闭,连往日为数不多的摊贩也都收起了布篷,唯余武关河的流水声在耳畔清晰可闻。

  走进武关驿站民宿,这里是一座大院。半壁山墙上陈列着些图书,于书架古籍中竟翻得一本明代嘉靖年间的《武关志》,其中记载着关城内外的风俗民情、物产气候,甚至还有一首佚名的《武关谣》:“武关高,武关险,关内关外两重天。关内酒香飘千里,关外马蹄踏碎月……”

  走出民宿,雨丝渐歇。踏着湿润的石板路走向关城西门,踏上归途。暮色四合中,丹石城墙的轮廓与少习山影融为一体,渐行渐远,终隐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