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清晨，站在楼顶眺望，天宇澄澈，河背田垄仿佛一张绿毯，非常醒目。
北山笼罩在薄薄的雾纱里，像蒙着半透明的素绢，影影绰绰，只露出几抹黛色峰尖。布谷鸟的叫声时远时近，鹧鸪的叫声时高时低，竹鸡的叫声清脆又嘹亮，每一声鸣叫，都像是在北山的琴弦上弹奏出的旋律，拨动我的心弦。
我换了衣衫，走过宝石河大桥，沿着河背小路向北山走去。太阳缓缓升起，北山的雾气慢慢消散。桐港河边的芦苇就像是一片绿色方阵，密密匝匝，苇秆修长，苇叶妩媚，随风招展，轻灵柔婉之极。西岸畈的油菜地结满了油菜荚。河背田垄的稻子早已褪去青涩，穗粒日渐饱满，清晨的露珠还凝在稻叶上，清风拂过，青黄相间的稻浪顺着地势起伏绵延，沙沙声不绝于耳。
站在田埂上，满眼都是带着清香的浓绿。稻子长到半人高了，稻秆壮实，穗头齐整，每片叶尖都挑着阳光。田埂上的野草肆意生长，蒲公英宛如一个个白色的绒球，毛茸茸的，微风吹来，蒲公英的种子纷纷挣脱束缚，化作一把把小巧的伞，在空中翩翩起舞。车前草铺展绿叶，向四面伸展。各色无名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间，忽闪忽闪眨着眼睛。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忙碌地穿梭着。菜地里，蚕豆、四季豆在浓绿的包围中探头探脑的，甚是可爱。茄子、豇豆、西红柿、辣椒等也开始崭露头角。河边草地上，一头水牛悠闲地吃草，一只白鹭立在牛背上，几只白鹭跟在牛身后，雪白的羽毛与黝黑的牛身形成鲜明对比。两个港口的河滩杂草丛生，简直是一个植物王国，有苦草、香蒲、芡实、野菱、荸荠、慈姑等，越靠近水的地方生长的杂草越茂盛，那里是水鸟的乐园，鸟儿的欢叫声不绝于耳。
走过桐港悬桥，进入烂泥垄口。一条小溪，在卵石的包围中轻声低吟，是那样的绿。一汪清泉，在青草的抚摸中，踏着鼓点，是那样的空灵明净。掬一捧清泉，那绿就在其中。它会笑呀，听，银铃般的笑声中，藏着夏日里清澈的愿望。水中青色的鱼儿，在白云卵石碧草间穿梭，溪水带着纯洁的童心，从北山之巅流来，没有人打搅它。
一条小径蜿蜒而上，若有若无地隐入北山翠色中。沿着山径缓步而上，进入苍轲龙腹地。野花一丛丛的，散在草丛里、石缝间，紫的、白的、鹅黄的，细细碎碎，像谁在绿色绒毯上随手撒下的星子，不声不响，却亮得温柔。凑近了看，花瓣薄得能透进晨光，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露珠，泛着微微的光泽，轻轻一碰，便簌簌滚落，砸在草叶上。油桐花洁白的花瓣缀满树梢，五瓣舒展如少女的裙摆，花心一抹淡红似初绽的情愫，在绿叶的映衬下，宛如缀满星子的云团，将山野染成纯净的诗行。白色的绣线菊，这里一丛，那里一簇，开得细细碎碎，像落在绿波上的雪。垂挂在石头上的铁线莲，展开鹅黄色的钟状花冠，风过时，树木微微摇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松涛一般，分外动听。
上到簸箕坦，这里是北山半山腰，林木郁郁苍苍，松柏粗壮的枝干横空舒展，如苍龙探向云间，皲裂的树皮爬满岁月的纹路，深褐的肌理里藏着经年风雨的痕迹。山楂树的枝丫肆意舒展，有的盘旋交错，有的横斜探出。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干曲曲弯弯，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枝头老绿新绿缀满，绿意浓稠得像块化不开的绿巧克力，油亮发光。
山林深处，随处可见覆满苔藓的老树和被藤蔓缠绕的大树，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者，深绿的苔藓和古藤裹住了粗糙的枝干，只露出几处浅褐的肌理，像岁月留下的掌纹。它们的枝丫肆意交错，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新绿旧绿都从苔藓和古藤的缝隙里钻出来，在苍劲的枝干上格外显眼。
泉下崖开阔处有两栋石头垒的房屋，乍一看，就像两枚印章，轻轻钤在北山的画卷里。石屋两边是油茶园，面积有好几十亩。油茶园主人是我老相识，房子是他出资建造的，今天一大早就去茶园忙活，知道我来造访，敞开门候我，并叮嘱我中午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房屋石墙上长着厚厚的青苔，缝隙里探出几茎蕨草。门外院子中央是一棵老山楂树，树冠如盖，底下搁着石桌石凳，桌上泡了一壶绿茶。桌面落了一层细细的山楂花，雪白雪白的，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站在这里，手接流云，风入襟怀，不觉使人清爽，使人澄澈，使人顿悟，山河辽阔，看世界，见众生，也寻自己。朝上望，梨树坞、天梯峰、白竹崖、猪头尖直插云霄，与蓝天相接，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天际线。
朝下看，漫山碧翠映碧水，星罗棋布的村庄，高高低低的峰岭，平整如镜的农田，一切尽收眼底。远处红墙碧瓦，点缀在群山之间。山下宝石河如玉带，山水辉映，山上奇松怪石，胜景纷呈。山风吹过，阵阵松涛回荡在山谷之间。烟云从涧谷袅袅升起，从密簇簇的松林中望去，轻盈婀娜，变幻莫测，显示出北山云彩变幻的流动之美。
夕阳从远处的树梢上渐渐隐去，霞光像彩缎一样，抹在云天，铺到山林上头，村庄、树木、田野从橙色渐变为黛色。阳光穿透宝石河面，折射出多彩的光，洒在河底的鹅卵石上，鱼儿穿梭，影布石上。野鸭子像艄公驾一叶小舟，随波逐流。鱼鳞坝下面，鸳鸯一对一对游荡，岸上的垂柳把辫子甩到河里，与鸳鸯一起嬉戏。
炊烟在暮色中缓缓舒展、飘散，如一抹温柔的云，依偎着村落。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陆续踏着余晖归家，院落里、街巷中，渐渐热闹起来。孩童在院子里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传遍村落的每一个角落，惊飞了枝头倦鸟。
北山的夏日婉约、明媚，满目青翠的绿，随着稻子的成熟，青一片，黄一片，遍地青黄下夕烟。走在乡间小路上，闻一缕栀子花香，让心穿越唐诗宋词的唯美与诗意，在心中滴落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