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琛
五月的风一吹,满山遍野的槐花就鼓开了小花苞,洁白如雪,一串串挂满了绿叶点缀的枝头。
母亲嗅闻着鼻息间萦绕的甜甜花香,念叨着槐花蛎子饼,那可是绝配的人间美味。我和父亲心领神会,相视一眼便各自忙碌起来。我翻找出那根长长的竹竿,竿头上再绑个小铁钩,便踩着阳光步向山野。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穿过层层叠叠的白花,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举起竹竿轻轻地一钩一拧,几串槐花便簌簌落下,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雪。我的动作轻柔,唯恐伤及那些刚刚苏醒的枝丫,担心惊扰到那些忙碌采撷花蜜的小蜜蜂。开在山坡上的槐花,是大自然赋予春天的恩赐,那抹清甜的香气,透发着一丝温润凉爽。
父亲风风火火地赶去海边码头,片刻工夫拎回来一大袋海蛎子,白壳上还沾着些黑泥和海草,一股浓烈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浑身上下沾满了大海的味道。这种野生海蛎子,扎根在岩石上自由地生长,没经过任何投喂和修饰,表面看起来粗粝尖锐,味道最是鲜美。父亲顾不得歇息,持一把钝刀撬开海蛎子壳,掏出里面灰白色的嫩肉,浸着汁水,肥嘟嘟、鲜嫩嫩的,那股特有的海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与槐花的甜香热烈地碰撞在一起。
母亲的脸上早已乐开了花,她熟练地将槐花焯水、挤干、切碎,随后往蛎子肉里撒上少许盐,轻轻抓捏着沥去水分,再用面粉兑水加上鸡蛋调成稠糊,最后把槐花和蛎子肉一起搅拌进去,根据口味加一点调味品。平底锅浇油热锅,掂起用勺子舀起面糊缓缓倒入,只听嗞啦一声,饼边缘处立刻泛起了金黄色的小泡。
饼在锅里慢慢成型,香气变得愈发浓烈,槐花的清甜遭热油激烫变得温润内敛,瞬间收起了活泼,多了几分沉稳。海蛎子的腥气被稠糊包裹着慢慢驯服,继而转化成一种深邃的鲜,其中还夹杂着海洋矿物的咸,看上去温润饱满。待到两面煎到金黄了,饼边处微微焦脆,此时火候正好,中间部分仍保留着最爽口的鲜嫩。
咬下去的第一口,脆香外皮咔嚓一声碎裂,随即是内里的柔软。此刻,槐花的清甜在口腔里慢慢化开,那感觉就像午后吹来的微风,拽拉着海蛎子的鲜味袭涌上来,口感饱满多汁。尤其咬破蛎肉的那一瞬,仿佛品尝到潮起潮落涌动的浪花,品味到礁石上青苔的柔滑味道,品味到遥远海平线一望无际的辽阔。甜和咸、清和鲜、脆和糯、香和嫩,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在舌尖上构筑成山海间最淳朴的鲜香味道。
槐花生长在树上,每年都会开。海蛎子藏在礁石上,日复一日在风浪里孕育蛰伏。它们本来是不相干的两种味道,各自有独特的魅力芬芳。一旦相聚到一起,便烹饪出一道诱惑味蕾的人间美味。它们是来自大山与大海的馈赠,与生俱来焕发出一股山海交融的味道,拥有着山水一样的清澈清甜,也拥抱着海洋的咸鲜味道。一切就像生活里那些坚硬与柔软、辛劳与甘甜、粗粝与温柔的事物,经一双耐心而有力的手慢慢揉捏、煎烙,最终成为慰藉舌尖的美食。年复一年,母亲把海边和山野的恩赐揉进面糊,煎成一张张槐花蛎子饼,喂养了我的人生。
如今,我也学会了做槐花蛎子饼。每次煎烙的时候,鼻息间萦绕着那股甜咸交织的香气,总觉得平凡日子里的滋味,从来都不曾被岁月偷走。槐花年年会白,海蛎子季季有鲜。有些味道,一旦烙进记忆,就成了永远不会淡忘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