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辉
确切地说,那是1990年的事,当时我正读小学六年级。
那年,张乃民老师是五年级班主任,打算从五六两个年级里挑选学生,组建一支校园锣鼓队,备战镇上的文艺展演。我满心期待着入选,可最终名单公布,我却落选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周锋,成了锣鼓队的一员,他比我高半头。
我心里满是失落与不甘,始终不愿放弃。张老师怕耽误日常课业,把锣鼓队排练安排在周末。那天是周六,早上,我匆匆扒完饭,便一溜烟冲出家门,一路狂奔到村小操场,悄悄蹲在墙角,远远看着锣鼓队排练。
咚咚的鼓声、铿锵的锣音、清脆的镲响,在空旷的操场上此起彼伏。张老师站在队伍中央,抬手、落臂,口令清晰,带着孩子们一遍遍打磨节拍。我蹲在远处的树荫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队员们的动作,耳朵紧紧捕捉每一段韵律。
中场休息时,张老师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我。他朝我轻轻招手,我心里咯噔一下,满是忐忑,以为私自围观排练要被批评,低着头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没想到,张老师眉眼温和,笑着开口:“你是不是也想加入锣鼓队?”这句话像道光,瞬间照亮了我失落许久的心底。我激动得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那就来吧。”张老师径直带我走进办公室,从木柜里取出一副锃亮的小铜钹,轻轻递到我手里,郑重地说:“欢迎你加入锣鼓队。”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锣鼓队的一员。张老师告诉我们,5月23日要去镇上参加全镇中小学文艺展演。展演前三天,老师通知大家统一着装:白衬衣、深蓝色裤子、白球鞋。家里条件拮据,深蓝色裤子我有,干净的白衬衣、崭新的白球鞋我一样都没有。母亲看着我失落的模样,便放下手里的活,走遍大半个村子,为我借来了合身的白衬衣和白球鞋。母亲倾尽所能,只为圆我少年梦想。
期盼已久的5月23日,终于如期而至。那天我早早起床,换上干净整洁的演出服。临出门前,母亲从兜里掏出两毛钱,轻轻塞进我手心,柔声叮嘱:“中午在镇上买点吃的,别饿着自己。”我攥着钱使劲点了点头。排队等车时,锣鼓队小指挥王莉同学悄悄走到我身边,递来一颗温热的煮鸡蛋。此前,我只有过生日才能吃到鸡蛋,连连摆手推辞。王莉却大大方方地把鸡蛋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吃吧,我兜里还有呢。”我紧紧握着那颗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从掌心暖到心底。
我们乘坐农用拖拉机,颠簸在乡间土路上,一路欢声笑语,很快就抵达了镇子西口。我被安排在队伍第一排,目不转睛地盯着王莉手中的指挥棒,跟着节拍,精准地挥动手中的铜钹,“锵锵”的镲音,完美融入锣鼓声中。那一刻,我忘却了所有自卑与窘迫,只觉得满心都是骄傲与欢喜。半小时的街头方阵表演,在热烈的氛围中圆满结束。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镇北街西侧的大剧院。剧院院子里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全镇所有中小学的参演代表齐聚于此,共赴这场文艺盛会。
舞台中央,摆放着一排铺着枣红色绒布的长桌,桌前架着话筒,长长的电线延伸至台下。镇领导依次上台讲话,反复提及:这场“5·23”文艺活动,是为了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号召我们牢记文艺初心,坚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彼时的我,只是个懵懂的乡村少年,全然不懂这些宏大话语的深意,只觉得台上的讲话庄重严肃,似懂非懂地认真听着。领导讲话结束,精彩纷呈的文艺汇演正式拉开帷幕。灵动的舞蹈、嘹亮的歌声、深情的诗歌朗诵,一个个节目异彩纷呈,台下掌声不断。我们学校报送的是舞蹈节目,登台的两个男生我并不熟悉,却也由衷为他们鼓掌加油。
演出结束后,最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终于到来。主持人依次宣读获奖名单,各个学校的代表依次上台,捧着奖状奖牌,满脸荣光。我坐在台下,满心羡慕,压根没敢奢望我们学校能获奖。“马里完小,获得优秀组织奖!请马里完小代表上台领奖!”突然,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
我瞬间愣住,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发现张乃民老师不在座位上,可能是去卫生间了吧。身边的同学们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台上的主持人再次高声呼喊:“马里完小!人呢?请上台领奖!”喧闹的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们队伍的方向。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起身。那一刻,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站起身,高声回应:“到!”话音落下,我不顾心底的紧张,攥紧拳头,一路小跑登上舞台。站在庄重的领奖台上,我从镇领导手中郑重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奖牌。
整场活动结束,老师安排我们自由活动,约定午饭后在镇西头信用社门口集合。我摸出母亲给的两毛钱,跑到街边小吃摊,买了一碗油粉、一碗豆面糊。热气腾腾的小吃,香气扑鼻,在那个清贫的年岁里成了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时光匆匆,三十余载转瞬即逝。当年那个蹲在操场角落、痴迷锣鼓声的乡村少年,如今成为了一名新闻工作者,也真正懂了当年那场“5·23”文艺活动的深意。多年来,我从未放下心中对文字与文艺的热爱,工作之余始终坚持阅读写作。凭借多年的坚守,我先后两次荣获文联系统“优秀文艺工作者”称号,获评陕西省作协“优秀文学工作者”。当我手捧鲜红的荣誉证书,那一刻时光仿佛瞬间倒流,重回1990年的那个夏天。我想起马里完小的土操场,想起张乃民老师递来的小铜钹,想起母亲挨家借来的白衬衣,想起王莉递来的温热鸡蛋,想起自己鼓起勇气上台领奖的瞬间,想起那场懵懂却炽热的“5·23”文艺展演。
原来,有些遇见,是命中注定;有些热爱,从年少时就已生根发芽。当年那场乡间小镇上的文艺展演,在我懵懂无知的少年心底,悄悄种下了一颗文艺的种子。那些年少时光里的微光,看似微不足道,却穿越漫漫岁月,照亮了我往后余生的每一段征程。
那年那个夏日的锣鼓声,终究在岁月里奏响了我一生的文艺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