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20世纪80年代的一个寒假,我被父母从老家接到南京,住进北极阁山脚下的科学院宿舍大院。邻居都是父亲的同事,他们都拥有老派读书人的习惯,家再小也要挤出地方来安放书橱。对待邻居的儿女,他们都天然有一份“教书育人”的本能,会解答别家孩子的数理化难题,也会将最近读得废寝忘食的书,介绍给邻居的孩子。
《约翰·克利斯朵夫》这套书,就是邻居高叔叔推荐给我的,他是一位磨制天文望远镜镜片的高级技师。我翻看小说的开头:“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孩子醒过来,哭了。惊慌的眼睛在那儿乱转。多可怕啊,无边的黑暗,剧烈的灯光,混沌初凿的头脑里的幻觉……”傅雷的译本用了超多的短句,就像把一节节弹簧自两头捏紧了,你会感觉到那些短句之中,蕴含着狂暴又痛楚的力量,对一个青春期女孩而言,这不见得是甜美的阅读体验。我正想谢绝,高叔叔的爱人——纺织女工肖阿姨声情并茂地说:“要不是看你作文好,我家老高也不会把他最爱的书借给你看。老高把一些段落读给我听,我的心都揪起来了,我想抱抱可怜的克利斯朵夫,想给他做一碗热乎乎的雪里蕻肉丝面吃,让他不那么孤独伤心。”听了她的感受,我大吃一惊,接着,高叔叔告诫我这个懵懂无知的读者说:“要是你只想看一个猎奇故事,这套书里是没有的”,“你只能看到真诚与倔强,孤独与一些锥心的矛盾。看完这套书,你也许很难去恭维人,去拍马屁了,这不见得是一件美事……”
高叔叔肯定是忘了,把书的钓饵一晃即收,比把它一直放在人面前更诱人;将一本书说成是泥沙俱下的大河,比把它说成是溪流更诱人。我立刻借下这套书,每个星期天都爬到北极阁山上的一座八角亭里看书。
在这套书中,我可以看到贝多芬雄狮般的面容与约翰·克利斯朵夫敏感、骄傲又神经质的面容重叠到一起,罗曼·罗兰眼窝深陷的面容与傅雷清瘦无比的面容重叠到一起,是的,小说的原型人物与小说主人公,作者与译者,都有相似的灵魂,正因为如此,这个故事,才如此牵动着我的喜怒哀乐。300页读完了,600页读完了,我看到了一个具有强烈使命感的英雄,一个哪怕被真诚误伤一百次也毫无怨悔的人,令这个故事始终拥有澎湃的能量。我看到,年少成名的克利斯朵夫,因为在贵族老爷们面前大胆表露了对艺术的看法,权贵与腐朽艺术圈的反击像滔天巨浪一样把他淋得狼狈;而他的隐忍与痛苦,又像冰面下暴突的流水一样,发出呜咽之声,但无论风霜雨雪,这条人生大河永远没有停止它的奔流。
我看得忘了吃饭,我完全被约翰·克利斯朵夫炽热的心,被他追寻灵感的眉头,被他雄狮般昂起的头所吸引,我的血,跟着他的命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书中,罗曼·罗兰借着男主人公的口,这样说人生:“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他这样定义友谊:“你能在朋友身上再生,恢复你的青春与朝气。”这些振聋发聩之词,对一个成长中的青少年来说,它是待发酵的养分,若在泥土之下深埋它,必将影响其一生。
将高叔叔的书还回去之后,我用自己的压岁钱,去新华书店把这套书买下来,再看一遍,并把触动我的句子抄写下来。《约翰·克利斯朵夫》是我人生第一次购买和阅读的世界名著,带给我的震撼和影响深刻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