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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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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跨越八十年的纸上重逢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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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阅读与思考       上一篇    下一篇

  ■雷焕

  《过江梦》

  作者:张伯驹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2024年6月8日凌晨五点,荣宏君在电脑前漫游一份八十年前的旧报。指尖无意滑动,报纸最左侧三个魏碑体大字撞入眼帘——“过江梦”。一场跨越八十年的文学邂逅,在凌晨微光中悄然开启。

  若非编纂《张伯驹全集》的执念,若非对书体近乎本能的敏感,这三个字或许会永远沉睡在《正报》泛黄的纸页里。更富戏剧性的是,当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的数字化档案均缺失前九期时,真正补全这部小说开端的,竟是陕西省图书馆古籍文献库里一册“未上传”数据库的合订本。八月的西安暑气蒸腾,荣宏君与马千里在陕图找到那册《豳风》副刊时,第一回“阅世人伤时谈兴废,过江客重利轻别离”赫然在目——西安不再只是张伯驹抗战时期的避寇之地,而成了《过江梦》文学生命的接生之所。

  这部1944年于西安修订发表的自传体小说,是张伯驹现存唯一的长篇叙事文本。主角章孟龙,“章”谐“张”,“孟”暗指“伯”,“龙”喻“驹”;女主角白琴,则直接挪用潘素原名。书中130余位有名有姓的人物,全部化名,却皆可在现实中找到原型。这种近乎密码学的写作策略,让《过江梦》成为一部需要“解码”的文本——它既是自传,又是伪装;既在暴露,又在隐匿。在沦陷区的恐怖氛围中,在绑匪的监视之下,这种“化名系统”不仅是自我保护,更是一种文人特有的机智与风骨。

  1941年的张伯驹,被囚禁于上海汪伪特务之手近八个月,生死悬于一线。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他构思了一部长篇小说。这不是闲适的文人之作,而是一个人在极端困境中对自身生命的文学抢救。当他在囚室中回溯与余叔岩杨小楼的交游、回溯与潘素的乱世深情时,写作本身便成了一种抵抗——以记忆对抗遗忘,以文字对抗暴力,以虚构的章法收容真实的创伤。小说中“过江”二字,因此有了多重意涵:既是地理空间上从北到南的迁徙,也是精神层面上从劫难向救赎的泅渡,更是文化意义上从旧世界向新天地的艰难摆渡。

  为什么要来西安发表?因为太原失守后,张伯驹携珍藏《平复帖》《上阳台帖》等国宝辗转避寇于秦,在西安寄居三年。西安《正报》由他好友关德懋创办,应关氏之邀,他主笔副刊“豳风”,化名天马居士连载此作。在此之前,人们熟知张伯驹是“民国四公子”、是民间收藏第一人、是“一人捐出半个故宫”的传奇、是大收藏家、书画家、诗词学家、京剧艺术研究家。但在《过江梦》里,张伯驹不再是隔着展柜玻璃膜拜的传奇,而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会为妻子潘素写长信,会在宴席散后追忆友朋,会为一出戏的成败焦虑,会为家乡灾民站在舞台上。那些被史料过滤掉的生动和不忍,在小说里一一复现。

  小说的未完成性,也为它增添了永恒的留白之美。原定二十回,实际完成十回,连载至第五十六期后“下卷待续”,却终究没有续上。这种残缺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诚实的见证——它诚实地记录了一个乱世文人的写作极限。而这“未完”本身,或许比任何圆满结局都更接近那个时代的真相:在战火与流离中,本就没有多少故事能够从容收尾。

  一位享誉海内外的收藏大家在西安留下一部长篇小说,这是他递给当代读者的一份迟到的请柬——邀请我们走进那段早已泛黄却依旧滚烫的岁月,去看一个被重重光环遮蔽的张伯驹如何用笔,把自己从神坛上请下来,安放在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