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荣先
暮色四合时,我总爱沿苏北运河的堤岸漫步。
晚风裹挟着水汽拂过面颊,远处货轮的汽笛与近岸芦苇的沙沙声交织成曲。这条流淌了千年的水路,在夕阳的余晖里舒展着它独有的风韵——那是水的柔情、史的厚重与人的智慧共同编织的锦缎,每一寸波纹都荡漾着岁月的回响。
运河之美,首在其水。不同于长江的浩荡、黄河的雄浑,苏北段的运河更像一位娴静的江南女子,以温婉的姿态穿城而过。春有桃花汛涨,粉瓣逐波;夏有绿柳垂绦,蝉鸣伴棹;秋有荻花飞雪,白鹭掠影;冬有薄冰初结,残荷听雨。冬日清晨,河面浮着一层轻纱似的雾,远处的拱桥若隐若现,恰似米芾笔下的水墨小品,淡而不寡,疏而有致。雨后初晴时,乌云散尽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与粼粼波光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转瞬又被温柔的波浪抚平。岸边的水草随波摇曳,像无数绿色的手掌在轻轻招摇,偶尔有小鱼苗穿梭其间,织成一幅流动的生态画卷。
运河之美,更在其承载的千年文脉。站在宿迁皂河古镇的龙王庙前,望着脚下静静流淌的河水,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这里曾是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靠,码头上挑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船娘的歌声,曾日夜不息地在这条水上丝绸之路上回荡。一位老船工曾告诉我:“三十年前,这河上还是帆樯林立,最大的船能装三百吨粮食。船老大们靠罗盘和星辰导航,夜里行船,桅杆上的灯笼像星星落在水里。”如今,古老的帆船已被钢铁巨轮取代,但运河的基因里仍刻着“通江达海”的豪迈。骆马湖畔的造船厂里,龙门吊高耸入云,焊花飞溅中,一艘艘巨轮正从这里启航,延续着运河“流动的生命力”。
运河之美,还在两岸的人间烟火。它不像名山大川那样高不可攀,而是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融入百姓生活。淮安的文楼汤包、扬州的富春包子、苏州的松鼠鳜鱼,这些因运河而兴的美食,至今仍是舌尖上的乡愁。徐州梆子、扬州评话、淮剧清唱,这些流淌在河边的曲艺,至今仍在茶馆酒肆里传唱。泗阳的“运河人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户姓张的老夫妇住在运河边的老宅里,院门口挂着“运河船工世家”的木匾。老张的父亲曾是纤夫,拉纤时磨破的草鞋堆成了小山;老张自己开了一辈子摆渡船,如今儿子买了机动船,他却舍不得放下橹桨:“这水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机器哪有橹桨懂河的脾气?”老两口常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剥芡实,看货轮缓缓驶过,仿佛在与千年的运河对话。
如今的运河,早已超越了“运输通道”的原始功能。它是一条生态廊道,两岸的湿地公园成了候鸟的乐园。它是一条文化纽带,沿岸的非遗工坊,让剪纸、泥塑、竹编、桃雕等传统技艺重焕生机。它更是一条精神坐标,激励着人们“敢教日月换新天”。去年夏天,我参加了一场“运河马拉松”。选手们沿着河堤奔跑,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河水,眼前是错落有致的古镇。当第一名冲过终点时,他捧起一把河水洒向天空:“这水里有隋唐的风、明清的月,也有我们今天的汗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运河之美,不仅在于它的风景,更在于它所代表的那种“生生不息”的精神——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它始终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血脉,是滋养文明的甘泉。
暮色渐浓,河面上的货轮亮起了灯火,像一串移动的星子。我站在堤岸上,任晚风吹乱头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条流淌了千年的运河,用它博大的胸怀接纳了历史的风雨,也用它坚韧的生命力拥抱着时代的浪潮。它的美,是水的灵动,是史的厚重,是人的智慧,更是中华民族“上善若水”的精神写照。
或许,这就是运河最动人的魅力——它不仅是一条河,更是一部流动的民族史诗,永远在中华大地上书写着新的传奇。当我们沿着河堤漫步,触摸到的不仅是清凉的河水,更是千年文明的脉搏;当我们凝视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到的不仅是当下的风景,更是过去与未来的对话。
这条古老的运河,正以其不息的流淌告诉我们:真正的美,从来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生命与时光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