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林
今春以来，几乎每个周日，我皆会去菰城衣裳街地摊转转。换换终日被文字填塞的脑子之外，主要还是看那些被刨地皮者从四乡八邻搜罗而来的“旧物”——农耕秧马、石秤砣、斗笠、瓷杂生活用品……
我自乡村来，能读懂其包浆里凝聚的时光与故事。红门馆宽敞的露天太湖石售卖处，偶尔能见到蛇皮袋里翻卷而出的黄褐色、铁青色麻花状之物——“太湖泥筋”。卖主多用于搭送给买其太湖石者。世人皆知太湖石、“花石纲”，近年江南私家造园甚夥，市值已扶摇直上，但少有人知“太湖泥筋”。多年前城东紫金桥下的陈君，赠余太湖泥筋石一枚。每日忙碌一天返家，夜晚书房披读，会常自书架上取下它观赏一阵；玲珑奇翘，雅致可怜，把玩掌中，盈盈一握，其美不可方物。
遭际泥筋的“产地”，是去岁在弁山脚下。秋日那个下午，我与钟、周两友人游观太湖西岸之景。逡巡至白雀、市河一带，天朗气清，四野朴茂。西北散落几处村居，不见人员进出、鸡犬传鸣。偶见村前之杂树上挂若干枯果，风起摇摆，欲落，不落。村前有田块数垄，晚稻垂首，观之亲切。趋前，充溢视野的，是清淤后铺展岸上的河泥，一眼平川——此种细腻而灰、时已板结的上好河泥，像是精捻过，于阳光下暴晒太湖亿万年往事。我笑说，此种真可鬻至苏州相城御制金砖。
盘桓附近，少顷，发现有古陶瓷片散落、嵌入泥表中，凡黑陶、越窑青瓷、龙泉窑、明清青花不等，不一而足。彼此亦拾捡若干钟情者，钟兄迷高古原始瓷，周兄喜龙泉窑粉青梅子青。毕竟老法师，钟兄倏拾起一二黄黄的“泥团”，传观，见其嶙峋小巧，轮毂孔洞，身姿凸凹而线条婉转，以瓷片击之，磬然有声。托远廓之，微缩扁平太湖石之仿佛。钟兄在文博系统工作，随机“开讲”一番知识，洗洗干净，泥筋石就脱胎换骨、脱颖而出了。余漫听此物可能之前世今生，叹曰：真太湖舍利子、精魂矣。
当日晌午，正见菰城行家朋友圈发“周日早市太湖泥筋石”。根据他的说法，泥筋是太湖石的一种特殊类型，其形成与地质作用和长期侵蚀密切相关。它由石灰岩经地下水散落溶蚀和风化作用形成，表面常呈现独特的泥筋状纹理，是矿物质沉积和侵蚀交替作用的结果。
丙午春日，几位文友“青卞雅集”，提及此类“丑石”般境遇的小精怪，大家颇有趣味。热议中，画家任老前辈说，自己以前有一块一尺高的太湖泥筋石，上面大小孔洞，老高级了；可惜一次拿书时不幸碰倒摔在地上，碎成很多块，无法修补，忍痛扔了。编剧高老师是故事高手，点子奇多，他说可冠其名为玉筋石。不妨组织一批稿子，报发后挂网。他随口给标题取了多条，如《与东坡隔洞相视》《洞若观世》或《玉肤铜筋话奇石》《太湖的“虫洞”》，还有《谁是那只雕塑手》《赏石为谁而赏》。他还提议可成立一个“太湖玉筋石研究会”。我说，这种天然结晶体，每个造型不一，具有独特性；审美上可谓迷你型太湖石，无非我们没有赋予它更多的历史、文化意义。是的。很多物事，需要从时光中发现、打捞、命名。
友人瘦松一度隐居太湖西岸的水口，闲适于山岭水渚，喜欢捡拾奇石、古瓷片、怪根、秦砖汉瓦。其书法、绘画、盆景制作，皆特立独行，但绝非野狐禅。新诗也写得好，有识者推荐至杂志发表了，事后非但未得其谢反被诘“这些作品还都不成熟呀”。看到我朋友圈所发泥筋图片，他说此种非石灰石，不含碳酸钙，属淤泥矿物结晶。“瘦松”，人清瘦，多艺，思想桀骜嶙峋，吾忖，其真乃“泥筋”一枚。
一年一年风吹过，眼见着芦荻纷飞，眼见得山明水落月徘徊。虽微信里几乎天天见，也只生活在同一菰城、浙北地区，不见陈君、瘦松君已多年。思及与钟、周两兄在太湖西岸三人闲游、又陈君赠物之友谊、又瘦松古早之品性……匆匆时，也多少留下了些类似太湖泥筋石般的坚致、隐逸情愫。
我常想，很多落入凡间的才思、品格，因为熟视而无睹，因为近距离而不被发现，因为外相质朴而不被慧识，一如昔日的至宝和氏璧，亦可有今日的太湖泥筋石。但又反问自己，一定要去大张旗鼓地吆喝，而不让它以自身的特质与光亮逐渐被人熟悉、认知？一窝蜂地宣介，一如某种最真实可贵的情感、趣味，得之亦速，失之亦快，时人没有多少会很珍惜呵。
幸夏窗、竹影，苕水、清波，弁山、高远……常让人暂别俗常烦恼，化去物欲取夺，欣得怡然自赏一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