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平
我第一次来到广州大学城,第一次知道贝岗这个地方。
陪孩子考研复试,在网上预订住处。大学城旁边几乎没什么宾馆,选择离复试地点最近的地方,就预订了贝岗村的一处盒子公寓,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中山大学。入住时吓了一跳,一楼前台仅能容纳一张小桌,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很利索地办理了入住手续。房间在四楼,很小,没有沙发凳子,没有衣橱,只有一张大床和床头小几。行李只好放在地上,像一堆打包的垃圾。我心想,这就是都市里的村庄、村庄里的陋室。所幸的是,房间比较干净,床单洁白,洗漱设备一应俱全。
相传在明朝,白、周、蒋、冯、邵诸姓聚居于此,时称背岗,似有“背靠山岗”之义。后人改称贝岗,名字雅了,一直沿用至今。贝岗村系广州市番禺区小谷围街下辖村,与广州大学城里的中山大学只隔一条马路。大学城建设后,部分村民仍留原地居住,其余部分则搬往谷围新村安置。全村面积约1.2平方公里,户籍人口2700多人,流动人口近2000人。以常住2000人计算,吃喝拉撒都在这里,也让人透不过气来。
贝岗村的民居小楼密密麻麻地矗立着,它的时代性告诉我们,这并非村落原有的样子。原先应该是低矮的农舍,密集的小楼或许是在某个时期集中翻盖起来的。宅基地不可移动,扎堆聚集,四界固定,唯一的出路是向上走高,从地平线拔地而起,一窜就是六七层。每层隔离成三四个小房间,如同平行摆放的盒子。每幢楼都显得瘦高而单薄。如果独立出去,必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好在群楼抱团而立,在互相倚靠中获得了凝聚力,瘦高与单薄就被遮蔽了。楼与楼的间距是一线天光,开窗对视,气息可闻。手臂长如刘备者,可以隔空握手,越楼寒暄。
楼房的间距决定了街道的宽度。严格说来,这里是没有街道的,只是长成了街道的模样,其实全是交错纵横的小巷子,难容三人并行。小巷子并不是很长,因为狭窄,便有了幽深之感,会激起人们窥视的欲望。往里走,联结着另一条巷子。巷子与巷子之间,形成了不规则的网格。若有野风吹来,也只能在巷子里急得团团转。
贝岗村的一楼有一些袖珍小店,售卖各种日常生活用品。二楼以上的盒子空间便是学生的天下了,盒子包月包年出租给大学城里的学生,他们每天骑着电动车上学下学,或出双入对,这是他们除了校园之外的主要生活基地。剩下的部分就作为旅馆了,入住者多是跟我身份一样的人,是前来看望孩子或陪孩子入学考试的家长们。
饭后我信步闲游,来到一家盒子空间的前台,里面的小女孩以为我是住宿的,说早就没房了。问她是不是这家民宿的主人,她说是别人雇佣的,雇主也没见过房东。这房子可能已经转包过好几轮了。小姑娘还肯定地说:“贝岗的民宿都是房东转包给别人经营的。”可以想象,这些原著民早已远离故土,由农民蜕变为另一种角色了。要么是商人,是老板,要么是漂泊他乡的创业者;偶尔回来看看,也是惦记那一丝残留的乡愁。
贝岗村的晚上是霓虹灯照亮的,专门用来照明的路灯反而成了站在一旁的陪衬,像是一个个阒在远处看热闹的闲人。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各种盒子空间的招牌,亮得刺眼眩目。下午下了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雨,巷子里的坑凹之地便积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潭,古人称之为“潦水”,是个极雅的词。晚上,孩子要复习,嫌我碍事,让我在外面溜达去。
我拿着雨伞下楼,准备沿着小巷乱窜,谁知一脚踩进了光亮的水潭里,皮鞋顿时进水,裤腿溅湿一大片,紧贴肌肤。用纸巾擦拭,能够明显感觉到水里夹杂着砂石颗粒,原来全是泥浆。霓虹灯美化了“潦水”,我却误以为是干爽的地面。突然想起小时候农村走夜路的口诀“黑泥白石亮是水”,巴山农民总结的夜行经验在都市的村庄里依然适用。可惜我忘记了儿时的口诀,一脚踏进亮处,弄了满鞋子的水。
沿巷转悠,看到“贝岗公园”几个字,便走了进去。里面是村委会所在地,宣传栏上张贴着村子里的各种信息。一棵巨大的榕树生长在院落中央,遮天蔽日,这是公园唯一的景观了。走出公园,顺墙而行,边走边看,心中泛起层层涟漪。这些向上生长的盒子,承载着原住民的根基与外来学子的梦想。每一个窗口都是一双注视时代与命运的眼睛,他们在拥挤中坚守,身处巷陌,仰望星辰。蜗居在逼仄之所的灵魂,心心念念地朝向未来的宽阔。
贝岗村的盒子和格子固然陋小,却有着巨大的吞吐量,一届接一届的学子前赴后继,轮番登场,借住异乡宝地,构成了贝岗村的逐梦之声与市井烟火。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在诉说生存的韧性,每个人的呼吸都浸透着跋涉者的执着与坚定,每个人的脚步都踏在现实与理想的交汇点上。
持续的努力,暂居之地最终会成为起跳的踏板。也许,这就是学子们乐于选择贝岗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