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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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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入乡愁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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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洋槐1877年被引入中国,后来开始大面积种植。(IC photo供图)

槐花麦饭,时令美食。(IC photo供图)

  ○雷焕

  每年阳历四月底、五月初,家乡的刺槐花次第盛开,味美香甜,是谁也躲不过的。

  刺槐又称洋槐。小时候总纳闷,这日日相见的树,为啥要冠个“洋”字?后来才晓得,这洋槐原是个“外来户”。它老家在北美东部,公元1601年引到欧洲,1877年才漂洋过海来到中国。1898年,德国人占了青岛,设了植物实验场,督促村民满山满洼地种刺槐,没几年青岛竟得了个“洋槐半岛”的名号。这树不挑地,耐旱耐碱,长得又快,三两年就能窜到碗口粗,从山东到陕西,从河北到甘肃,像一阵风似的在沟沟壑壑里扎下了根。想来也奇,一个洋树种,竟在中国人的房前屋后扎根成了一抹忘不掉的乡愁。

  刺槐耐旱易活,遍布在乡下人家的门前屋后、沟沟坎坎。刺槐树枝上长满了刺,就像带刺的玫瑰,要采摘到花儿,须得有耐心。每年这个季节,也许是在一阵雨后,也许是在你无意的一注视间,槐花开了,或高或矮的刺槐树枝上垂满了一嘟噜、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在碧绿、卵形的小叶子衬托下,开着的咧嘴笑,半开的透着娇羞,含苞欲放却又在默默地积蓄着甜蜜和芳香。花开时节,满村都浮在甜香里,引得蜜蜂“嗡嗡”地忙。

  小时候,老家门前有棵上百年的刺槐,清明时节就开始吐露新芽。长辈们带我们上坟回来,年轻的堂叔爬上树,用井绳在一个碗口粗、平伸着的树枝上系好结,底端绑上一块小木板;不大一会儿一个秋千就做成了。大人小孩轮流坐上秋千,有人在身后用力推几下,秋千高高荡起,树下传来一阵歌谣:“脚翘起,手扳牢,跌到河里没人捞……”谷雨前后,麦苗开始抽穗灌浆,地畔边,沟凹里,山坡上,门前屋后的刺槐不约而同地竞相开放,香香甜甜的味道扑面而来,蜂蝶共舞,蔚为壮观。

  要说这洋槐花,可真是老天爷赏的稀罕物。如今人讲究营养,说这种槐花膳食纤维高,维生素B、C含量也不低,钙铁更是胜过寻常蔬菜,尤其铁含量比菠菜还高出不少,更含黄酮类物质,能抗氧化、通血管。可在那些年谁懂这些?只知道它甜、它香、它能填饱肚子。

  往昔贫苦的岁月里,家里常年吃着黑面、玉米面,不是黑,就是黄,配上自己种的绿菜也难以下咽。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母亲绝不会错过收集槐花做麦饭。她用长钩钩下洋槐树枝,用手捋下槐花,淘洗干净,取少量面粉拌在一起,放在大铁锅的笼屉上,拉动风箱,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红了她的面庞。约莫十来分钟,槐花麦饭就蒸好了,揭起锅盖,清香扑鼻,母亲用筷子将它拨到一个大盆里,在铁勺中倒一些菜油,放进灶膛烧热,拌上蒜泥与油泼辣椒面,“滋啦”一声,热油浇在麦饭上,甜与辣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槐花的香味弥漫整个院子。

  其实,麦饭只是最寻常的做法。村里手巧的媳妇们,变着法儿折腾这槐花。有人把槐花洗净沥干,拌上肉馅、虾皮,包成槐花饺子;咬一口,槐花的清甜正好解了肉的腻。有人打几个鸡蛋,和槐花搅匀了入锅炒,金黄衬着雪白,是顶下饭的菜。还有人把槐花拌上面粉、鸡蛋,在平底锅里摊成薄饼,外酥里嫩。

  母亲每年都要摘几大簸箕槐花,滚水焯熟、晾干,放进冰箱,等到冬天包包子,其味依然鲜美。有人将槐花晒干,用滚水一冲,当槐花茶喝,说能清热去火。那些年,洋槐花是救命的宝贝。困难时期,地里的野菜挖光了,榆钱撸完了,就指望满树的槐花续命。村里老人常说,没有这“洋”树,怕是少有人能熬过那荒年。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洋槐花飘香的时节。母亲站在院子外,两手扶腰,眼望着满树的槐花,满是惆怅。我下班回家,不经意间看到母亲的身影,再抬头看看一串串随风舞动的槐花,不禁为自己所谓的忙碌而羞愧。吃完饭,我扛上父亲勾酸枣的长钩,在门前的洋槐树上钩下长满槐花的树枝。妻与上小学的儿子给我当帮手,不大一会,竹笼、簸箕里盛满了白花花的槐花。儿子兴奋地给奶奶炫耀,一缕夕阳透过洋槐树洒在祖孙俩身上,地上留下幸福的身影。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棵洋槐。一百多年过去了,它早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扎进了我们的血脉里。五月的风一吹,满树白花花的,都是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