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金民
秦岭横亘在中国版图中央,像一道不朽的脊梁。它的腹地,有一条河叫洛水,有两座山叫阳虚、玄扈……这里,是汉字的故乡。
穿过时光迷雾,大约4600年前,一个叫仓颉的人来到这片山水之间。他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鸟兽蹄爪之迹,将天地万物的形态,凝练成28个象形文字。这28个字,今天被破译为:“戊己甲乙,居首共友,所止列世,式气光名,左互乂家,受赤水尊,戈矛斧芾。”这段话记述了黄帝与炎帝并肩击败蚩尤的一次战争,铭刻了华夏民族大一统的基础。
世界上很多古老文字都消逝了。古埃及的圣书字、苏美尔的楔形文字,如今只有少数专家才能辨认。而汉字,从仓颉的二十八个鸟迹符号开始,一路演进,从未中断。今天的普通中国人,仍能读懂两千多年前的《论语》《道德经》。这种文化的连续性,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迹。
奇迹的背后,是一种独特的哲学——字法自然。仓颉造字,不是凭空想象。古籍里留下了“灵龟负书”的典故,那金龟背甲上的点,成了汉字中的“点”;龟甲上的纹线,成了“横、竖、撇、捺”;龟甲上的曲线,成了“折、钩”;龟背上对称的图案,成了方块字结构的原型。每一个汉字,都是自然的一个切片。“水”字,就是潺潺的溪流;“山”字,就是远山的轮廓;“人”字,就是直立的身影。汉字不是人造的冰冷符号,而是天地万物的温暖留影。学习汉字,就是与自然对话;书写汉字,就是与文明共振。
仓颉造字的这片土地,不仅是文字的摇篮,更是华夏人根的所在。110万年前,洛南猿人就在这里生活;考古学家发现了300多处旧石器遗址,出土了15万件石制品。他们打制出精美的阿舍利手斧,左右对称,两面平整,代表了那个时代最高的工艺智慧。他们学会了用火,在洞口设置火塘,既取暖做饭,又驱赶野兽。他们从洛河走向河洛,从深山走向平原,成为华夏民族的先祖之一。
在这片土地上,时间叠成了一部厚重的书。而仓颉,就是这部书的作者之一。
汉字常被称为中华文明的“第五大发明”。其实,汉字比任何发明都更加根本。没有汉字,就没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意;没有汉字,就没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笔;没有汉字,就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没有“大江东去”的旷达。汉字,是中国人的精神家园。
更令人自豪的是,汉字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在美国国会图书馆,东侧铜门上雕刻着人类历史上12位文化名人,其中一位就是仓颉,他被评价为“东方文化的保护神”“中国文字的庇护神”。与他并列的,是古埃及的透特、古希腊的赫耳墨斯、古印度的梵天。在世界文明的殿堂里,仓颉的地位不可替代。
2010年,联合国将中文日定在谷雨节——四月二十日。传说仓颉造字成功那天,“天雨粟,鬼夜哭”(出自《淮南子》),上天降下谷子雨,庆祝人类有了文字。从此,谷雨不仅是农时节气,更是全世界纪念汉字的日子。
今天,走进洛南,阳虚山和玄扈山依然南北对峙,洛河水依然静静流淌。4600年前,仓颉在这里凝视灵龟,创造了文字;今天,我们在这里凝视山川,读懂了文明的密码。当地人说,仓颉造字时以草为笔,以黑土为墨,在洛河边涮笔,河水被染成黑色,留下了“墨染黑潭”遗迹。如今黑潭依然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西边的竹林古刹,从汉代以来就是人们祭拜仓颉的地方;香烟袅袅中,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表达着对文字的敬畏。
仓颉庙、仓颉祠、造字台、授书处……每一处遗迹,都是一枚文明的印章,深深印刻着汉字走过的漫漫长路。汉字为什么如此独特?因为它是二维的,是表意的。一个“家”字,上面是房屋,下面是猪——告诉你在古代中国,有房子有猪才叫家。一个“安”字,女子在屋檐下,就是安宁。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故事,一幅图画,一种哲学。学习汉字,就是在学习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这种独特性,让汉字拥有了超越时空的生命力。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口音如何变化,只要写下同一个汉字,所有中国人都能心领神会。汉字是中华民族最大的“公约数”,是海外游子不灭的乡愁。汉字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鲜活如初。这就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奥秘:我们的文字从未中断,我们的文化从未断流。
仓颉造字的地方,也是汉字的故乡,是华夏文根的所在地。每一个中国人,都值得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不是为了风景,而是为了寻根。汉字不老,文明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