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群
初夏时节,桃、杏、核桃毛茸茸的青色果已挂满枝头,藤蔓满墙的蔷薇花、月季花开得正艳。被誉为“楸树王国”的三原新兴镇柏社村,此时却藏着渭北高原最动人的胜景。
柏社村地处三原北部原区,晋代建村,是全国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地窑村落,有“天下地窑第一村”之誉。先民们顺应黄土原的地貌,在平地向下掘出数丈深坑,四壁凿窑,形成地下四合院,冬暖夏凉。而楸树,便是地窑最忠实的守护者,笔直挺拔,枝干苍劲,深扎在黄土层中,与地下的窑院血脉相连,守护着这片烟火人间。
车行至村外,便被一片连绵的绿意与粉白裹挟。这个“见树不见村,见村不见房,闻声不见人”的古村落,像大地沉思时轻轻抿出的唇印,古老、神秘,让人总想一探究竟。
去年,我与友人初次来访,冬日的地窑村一片萧索,但看到这个被称为“人类穴居活化石”的古村二百多座地坑窑时,仍让我们无比震撼。顺着长长的甬道走进一个窑院,窑主姓席,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边热情招呼我们喝罐罐茶,一边介绍:“咱柏社有两宝,一是地窑,二是百年楸树。每年五六月花开,整个村子都被花海包着,各地游人慕名而来,可热闹了!”从那时起,我便心心念念,一定要赴一场楸花之约。
如今,我终于圆梦。沿着原边缓步而行,目之所及全是挺拔的楸树,枝丫交错,遮天蔽日。而村落的烟火,全都藏在七八米深的地坑窑之中。方方正正的窑院四壁凿着窑洞,窑檐下挂着玉米和辣椒串;院中央种着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树干上火红的灯笼串随风摇曳,游客满座,烟火四起。风掠过花枝,将淡淡的花香送进地下的院落,也将窑院里的笑语传上枝头;天地之间,因楸树林多了几分温柔的联结。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楸树聚在一处,也从未想象过,楸树花开竟能酿出这样一片惊心动魄的紫海。那是一片缓坡,下临深壑;几十株或许上百株的老楸,散落而生,却仿佛被同一种古老的誓言约束着,一同在风里打开旺盛的生命。树干苍劲,树皮皴裂,纹路深刻如原上老农的脸,记录着风、记录着旱,记录着无数次日升月落的捶打。它们姿态奇崛,有的向崖外探出身子,枝干虬曲如龙;有的则稳稳立在坡顶,挺拔而孤直。
站在林间抬首望去,千万株楸树齐齐绽放,磅礴气势让人沉醉。粉白的花穗层层叠叠,从枝头垂落,远看如淡紫云海覆于树梢,又似冬雪缀满苍枝;近观则每一朵花都精巧别致,花冠呈钟形,外紫内白,花蕊带着淡淡的鹅黄,香气清而不腻,雅而不俗。阳光穿过花枝的缝隙,碎金般洒在花瓣上,清风徐来,枝叶簌簌作响,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形成一场温柔的楸花雨,落在黄土原的小径上,铺成一层花毯;落在地窑的窑檐上,为古朴的生土建筑添上一抹柔妆。
走入林中,脚下是经年积累、厚厚的落叶与朽木,踩上去松软无声。世界陡然静了下来——车马声、鸡犬声,都被高大的黄土崖壁与浓密的花云隔绝了,只剩下一种博大的、嗡嗡的寂静。那寂静并非真空:里面是微风穿过万千花隙时温柔的叹息,是蜜蜂沉醉忘归的哼鸣,是极远处一两声怯生生、试探的鸟啼。偶尔,有花朵从枝头以优雅的姿势悄然旋转着,飘摇着下落,像一声紫色音符的叹息,归于尘土。不一会儿,我的衣襟上、头发上缀满楸花。
倚着一棵最老的楸树坐下,粗糙的树皮硌着背,却让人觉得踏实。树干需两三人合抱,树冠亭亭如华盖,撑起数十平方米的浓荫与花云。我仰头望着,忽然想起这树显赫的身世——它并非舶来的娇客,而是地道的中华树,自古便与桑梓并提,是“故园”的代名词。《诗经·小雅》云“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三千年前,古人便已识得这株佳木。民间更有“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丫”的说法。其木质坚韧致密、纹理美观、耐腐抗蛀,自古便是造宫殿、制家具的上等用材,难怪有“百木之王”之誉。想着这些,眼前的楸花似乎又多了几分厚重。
漫步楸树林间,脚下是渭北厚重的黄土,身旁是千年地窑的古朴,头顶是漫天楸花的绚烂,内心满是安宁与震撼。不同于江南春花的婉约,这里的楸花,带着黄土高原的豁达与坚韧,在原上肆意绽放,不与群芳争艳,却以磅礴的姿态,书写着夏日的浪漫。地窑藏于地下,内敛而温润,楸树立于地上,挺拔而昂扬,一上一下,一静一动,一土一花,构成了柏社独有的人文与自然共生的景致。这楸树,不仅是村落的绿色屏障,更是柏社人的精神寄托,它见证着地窑村落的岁月变迁,陪伴着一代代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坚韧与美好深深扎进这片黄土之中。
夕阳西下,余晖为楸树镀上一层暖金,淡紫色的花瓣在霞光中更显温柔。花香愈发浓郁,伴着晚风,掠过地窑,飘向远方。归鸟掠过枝头,村落渐渐安静,唯有楸花静静绽放,诉说着千年的温柔与坚守。
这片楸树林,是自然赠予三原的珍宝,是文脉传承的载体,更是乡愁的寄托。以繁花为笔,以黄土为纸,写下了渭北高原最动人的夏日诗篇;也让世人懂得,在古朴的地窑之上,总有繁花盛开,总有温柔长存。
一树繁花,一村烟火,就这样在五月的渭北高原上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