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阳光灿烂的上午,王辉买完菜回来,就听到老蔡带着一股气,在朝南的房间里捶打漆泥,他捶打得节奏凌乱,力道不均。
王辉一听,就猜到丈夫恐怕又跟儿子为漆线雕工坊如何发展吵嘴了;听上去,这会儿,他心头正顶着火呢。结婚30年,她早对丈夫的脾气了如指掌,决定不去劝说,就在廊檐下坐着摘菜,不进门,不被老爷子的情绪牵着走。
果然,过了不到十分钟,屋里那人的捶打节奏就渐渐舒缓、平和起来。千万次捶打,漆泥有了韧性,有了微弱的光泽,一切情绪的裂隙似乎都不存在了。等王辉进门送茶,老蔡已心平气和地手搓漆线。
厦门漆线雕,发源于福建泉州,已有1400多年历史。泉州永春县仙洞山真宝殿的偏殿,至今还供奉着一尊“毗卢遮那佛”。老蔡高中毕业时,父亲特地带他去瞻仰过,那尊木胎古佛像的衣襟和袖口上就饰有精美的漆线雕,历经千年依旧金光熠熠、栩栩如生。就在仰望佛像的那一刻,老蔡完全被金线书写的浮雕迷住了。是的,以跟头发丝差不多的金线一丝一缕地盘绕、堆叠上去,让缠枝莲的每一根线条都放出慈爱之光,让云水的波纹突然绽放被彩霞镀亮的夺魄之美。老蔡思量,要是学会了这手艺,自己这一生也可以在庄严、专注、安宁、无忧无虑的氛围中度过。老蔡就这样承接了祖上的手艺,成为又一代厦门漆线雕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刚刚打好的漆泥,延展性最好,立刻就要使用。老蔡听见廊檐下猫儿与人玩耍的声响,笑道:“我要把龙凤都盘完了再吃午饭,你们先吃,不必等我。”与多数人的想象不同,漆线并不是徒手搓出来的,而是用一个桐木拍子,在一块桐木案板上,将粗线轻压并碾细。老蔡手法娴熟,边搓边擀,眨眼间,漆线就搓细了。老蔡曾跟儿子解释过:“越是细的线,就越不能沾上手上的油汗。用桐木拍子来碾搓,就能保证漆线干净。”搓好的漆线,要绕在一根木棍上,以便后续操作更方便。而龙的形象,在漆线雕中是不可忽视的存在,老蔡此时做的漆雕盘,也早已在盘面上绘制好龙的轮廓。龙身上的鳞片,在漆线雕中,要以拧成麻花状的线条来表现。因此,老蔡事先将两股细线反向拧起,搓成麻花状,一并盘绕上木棍。
接着,就是最重要的一步——依据装饰盘上的打底图案,将漆线“放下去”,勾勒起浮雕的线条。老蔡凝神静气,左手拿着绕有漆线的小木棍,边旋转木棍,边缓缓地把纤细的漆线“放”到相应的位置;右手持铁笔,控制漆线坠落的角度与方向。龙身盘好了、装饰好,再来堆叠龙头上纷繁复杂的线条,直到龙须在虚空中伸展,有翻云覆雨的压迫感。龙与凤的浮雕都塑造好,这个盘子要放在无风处缓慢阴干一周时间,方能装饰金箔。
老蔡出了工艺坊的门,妻子王辉已在廊檐下摆上小饭桌。老蔡朝儿子吃饭的座位上打望一眼,王辉马上就明白他的潜台词——这囝仔吃过饭了?吵完架,胃口竟还那么好?王辉再次暗乐,这对犟头父子,明明可以给对方台阶下,却总是假借自己来传话。她想了想,笑道:“儿子正在给他的机械龙上金箔,你要去看看,点拨他一下吗?”
老蔡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在说:“什么机械龙!老祖宗留下来的造型,怎么能随便更改?”王辉看穿了他的心思,温言劝道:“眼见为实,至少你去看了,有意见再提,好吗?”老蔡嘴上继续发犟:“不看!随他!”话是这么说,但他吃饭的速度却明显加快了。
几分钟内,他已放下饭碗,快步上了二楼。小蔡笼罩在一团金色的阳光中,正在为自己的作品做最后的髹饰。在他手中,一条赛博朋克感十足的机械龙已具雏形,闪烁冷冽的金属光泽。一眼瞧去就知道,小蔡借鉴了竹编技法,在龙身与龙头上附以漆线雕的纹理,想为充满科技感的龙增添一缕“融合古今”的辉光。这会儿,龙身上的米色“漆线鳞甲”已充分阴干,小蔡正在用小笔刷蘸取金箔膏,将龙的“鳞甲”涂抹得金光灿烂。顷刻间,机械龙有了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半是暗夜勇士、半是光明使者,仿佛同时驮着昼与夜,在半空中飞行。
完了吗?还没完,小蔡还要给这些金色的鳞甲覆盖24K的金箔。金箔极薄、极轻,用镊子夹取之,覆盖在鳞甲上的动作要屏息以待,一边饰以金箔,一边用小毛刷按压、抹匀,使金箔紧贴鳞甲线条。鉴于所有雕饰线条的边缘与转弯处,都可能出现毛糙不平之处,小蔡还要用牙签将这些地方的漆雕线条捋顺、刮平,将金箔的碎屑慢慢从浮雕画面上“赶”出来。
做漆线雕的人,是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老蔡观察到,太阳缓缓地从小蔡的工作台上退出去了,那些刮下来的金屑,在阴凉、幽暗的空气里变得如此璀璨,如一些浮动的金色星辰——几万光年外的金色星辰。
小蔡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这叹息,突然触动了老蔡的心弦。他举目望去,在这间属于小蔡的工作室里,古老的漆线雕不再按照常理出牌,它们以传承级的灵动线条,出现在潮玩上,出现在时髦包挂上,出现在精雕细镂的发簪上,也出现在令科幻迷们心动不已的各种神奇人物与动物身上……在这里,古老技艺的精髓,被拆解、被重组、被灵活运用,历史与未来,开始有了扯不断的关联。老蔡记起了儿子的诘问:“要是咱们的祖辈,没想到将漆线雕的技艺用在瓷盘、木箱、紫砂壶和琉璃花瓶上,只肯按照老祖宗的规矩,用它来装饰木胎佛像,爸,你想想,它的生命力还能延续到今天?”
老蔡心中忽然有一股久违的热流。是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当年,老蔡的父亲将铁笔、桐木拍子和装金箔膏的罐子悉数交给他的时候,心中涌动的,也是相似的欣慰与惆怅吧。是的,在把后辈奋力托举上去后,看到技艺发展远景的,就该是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