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芋婷
母亲只是高中毕业,据她说自己学生时学数理化如读天书,怎么听都听不懂,但她对“闲书”却总是津津乐道。她年轻时是国营厂的纺纱工人,后来经历了下岗、生子、再就业、退休。她的人生轨迹几度转弯,可有一件事她从未中断——阅读。
母亲的涉猎范围极广,从爱情小说、武侠读本、名人轶事到现在的网文,她从未停下阅读的步伐。
她讲自己读高中时曾打着手电筒蒙着被子读琼瑶小说,我问她还记得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物吗?她总会一脸生气地说,那些男主人公好多都是唯唯诺诺、朝三暮四的。隔了一段时间,她读《致橡树》给我听:“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她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念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在说:爱情该是这个样子的,彼此独立,又深深相连。
邻居曾笑她:“还要考大学吗?”她不辩解,只埋头翻过下一页。她在杨绛先生的《我们仨》里读到“现在我们三个失散了。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剩下的这个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眼眶红了,对着我说:“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后来她把书递给我,指着那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轻轻说:“人要懂得珍惜与知足,拥有的便是最好的。”对于而立之年还未走进婚姻的我,母亲的态度也格外宽松,她常说:“婚姻是缘分,不是任务。进入时要慎重和敬畏。”这些话似乎与终日围着灶台的妇女形象格格不入,我想,是杨绛先生的文字在她心里生了根,她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那样充满情趣、乐趣与志趣的婚姻吧。
有段时间,母亲迷上了三毛,她读三毛与荷西在撒哈拉沙漠的故事。那阵子她总讲荷西怎么给三毛做家具;讲三毛做饭时对粉丝的几种叫法,粉丝鸡汤里唤作“春雨”,炒菜蚂蚁上树里的粉丝是钓鱼的“尼龙线”……她笑着说:“你看日子再苦,人也可以活得有趣。”
后来,我迷上了迟子建。床头堆满了《额尔古纳河右岸》《也是冬天也是春天》《群山之巅》《白雪乌鸦》。母亲起初只是随手翻翻,像往常一样,看到我在读什么,便也凑过来。没过多久,她比我读得还快。有一天她忽然问我:“那个妮浩萨满,每次救人就失去一个自己的孩子,她怎么受得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自己又说:“但她不能不救。这不是伟大,是命。她心里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老天给了她本事,就得接住这份苦。”我愣住了。我读迟子建,读到的是苍凉的诗意、是极寒里的暖光。母亲读到的,却是一个人如何扛住命运交过来的担子。就像《群山之巅》里写的那句“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后来她读完《额尔古纳河右岸》,合上书说:“要是我也生在林子里,养一群驯鹿,跟着月亮搬家就好了。”她顿了顿,又笑:“不过现在也好,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河岸。”
因为母亲开始读迟子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女之间最好的传承,是彼此独立,又愿意走进彼此热爱的世界,然后在那里,找到她自己。有时候我想,母亲这辈子,没有太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是一位平凡的妻子和母亲。但她在书里,活出了千百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