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相
《杜城客》
作者:李大唐
出版社:太白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拿到李大唐的长篇小说《杜城客》的那个下午,我照例先翻了翻目录——“凤求凰”“不管部”“逐客令”“重症室”……章回体的命名透着古典意趣,但翻开正文,扑面而来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当代气息:民办高校的招生大战、城中村的逼仄生活、职场的派系倾轧、婚姻中的猜忌与冷战。这是一部写给所有在城市里“客居”之人的书,也是一部70后这代人的精神肖像。
小说的主人公由甲申,名字本身就暗藏玄机——“由”字伸头,“甲”字伸腿,“申”字既伸头又伸腿,作者在后记中特意提醒读者注意这三个字的结构。这个“伸头伸腿、永不言败”的人,却在小说的结尾拔掉了ICU的气管插管,独自走向终南山。从伸头伸腿到拔管离世,由甲申的一生浓缩了太多70后农村青年的命运轨迹。李大唐以“由甲申”命名,是一种隐喻:这代人努力地想在这个世界上“伸头伸腿”,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杜城”的一个过客。
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一个叫由甲申的关中农村青年,高考受挫、打工漂泊后,被好友“连哄带骗”拉进省城一所名叫白鹿学院的民办高校,从“不管部”的小办事员干起,凭借才华和努力一步步做到新闻系教务科科长,娶了贤惠的陕北姑娘方雅娴,生了女儿,买了房和车,看似完成了从农村到城市的“逆袭”。然而,职场的倾轧让他被末位淘汰,婚姻的猜忌让他身心俱疲,最终在肝癌晚期的折磨中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
这部长篇最大的亮点,是对民办高校这一特殊场域的精准书写。白鹿学院的原型,显然是西安南郊那些在20世纪90年代末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民办院校。李大唐以亲历者的视角,生动再现了那个“全民招生”的火热年代:招生老师在高考考场外“围追堵截”考生、用“招生专列”成批拉回学生、学生抱怨“三年啥都没学会,就学会了招生”……这些看似荒诞的场景,实则是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中的真实切片。小说中“不管部”的设定尤其精妙——这个负责“别人管不了、管不好、管不上、不好管的事情”的部门,本身就是体制边缘的隐喻。由甲申在这个部门里摸爬滚打,本身就是一种“边缘人”的宿命。
在我个人读来,在陕西长篇小说的经典人物谱系中,由甲申确实是一个另类。他既不是梁生宝那样的“集体英雄”,也不是孙少安那样的“改革能人”;更不是忆秦娥那样的“艺术圣徒”。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奋斗过却失败了的人,一个努力了却被淘汰了的人,一个爱过却最终孤独死去的人。
但恰恰是这种“失败”,让这个人物获得了超越个体的典型意义。在“成功学”大行其道的时代,在“幸存者偏差”弥漫的舆论场中,那些沉默的大多数——那些被996掏空身体的中年人、被末位淘汰制扫地出门的职场人、被婚姻危机折磨得身心俱疲的丈夫和妻子——他们的故事谁来讲述?李大唐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李大唐在后记中称这部小说是“一个七〇后的史记”。这个说法或许有些宏大,但它确实记录了一代人的精神轨迹。由甲申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代人在城市化浪潮中遭遇的身份焦虑、价值迷失和精神困境的缩影。他被称为“杜城客”——“客”意味着漂泊、游离、无处安放。在长安这座千年古都里,像由甲申这样的“杜城客”又何止千万?
读完《杜城客》,我想起那句老话:“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一千多年过去了,如今的“不易”,不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艰难,更是精神层面的困顿。当理想撞上现实,当爱情遭遇猜忌,当奋斗以失败告终,我们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杜城客》没有给出答案,但它提出了一个值得每个人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