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来
我的童年,泡在十三朝古都的巷陌里,没有电子产品的纠缠,只有应季的热闹与鲜活。
一周里最盼的,莫过于爸妈歇班的日子。父亲骑上那辆红色弯梁摩托,我蜷在后座,晒着照拂古城千百年的暖阳,浑身熨帖。我们直奔洒金桥解馋:卤汁的咸香混着芝麻酱的醇厚铺满舌尖,芥末的冲劲倏地蹿上鼻尖,一碗卤汁凉粉下肚,便是奔赴西仓前最熨帖的铺垫。
老西安人提起西仓,无人不晓。逛西仓,本地人叫“逛档子”。这叫法的由来,坊间众说纷纭:有人说因摊位连成排、隔成格档而得名;有人说原是“挑担子”的音译;还有人打趣,说这儿容易“上当”,于是便有了顺口溜:“档子档子,上当受骗,当当不一样,上了还想上。”一句玩笑话,却道尽了西仓的独特魅力——它从不是单纯的买卖之地,而是藏着老城人割舍不掉的情怀。
西仓逢周四、周日开市,弯弯曲曲、几百米长的街巷里,两边摊贩挤得满满当当,人潮涌动,货物琳琅满目。上至古玩玉石、文玩配饰,下至花鸟虫鱼、针头线脑,寻常物件在此都染上了烟火气。来逛的人,未必是为了买东西,多半是奔着这份独有的市井味儿。商贩与买主讨价还价时的唇枪舌剑,熟人碰面时一句热络的“吃咧么”,本土话与西安口音的河南话交织在一起的叫卖声,这喧嚣与鲜活,才是老西安最地道的滋味。
从十四五岁攥着零花钱逛西仓,到当兵前的数年时光,这里成了我最常流连的去处。还记得头一回买东西,年纪小不懂门道,被摊主的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吃一堑长一智,渐渐摸清了西仓的门道:地道的古玩商,不仅要识货,更要会讲故事,还要懂“看人下菜”。摸爬滚打多年,我竟也练出了三样引以为傲的本事:一是“认杂项”,越冷门杂乱的物件,比如老手表、石头镜、旧报纸,我都能辨个大概,常有街坊找我掌眼。二是“手秤”,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儿,绿松石、南红、蜜蜡,拿在手里掂一掂,就能估出克重,误差绝不超过0.5克。前几日和好友去大唐西市买朱砂牌,一试之下,这手艺竟没丢。三便是“看人下菜”,摆摊时练得炉火纯青,故事信手拈来,就连我最好的朋友都打趣我:“你说的话,我从前信八分,现在顶多信两分。”
西仓的街巷里,三教九流汇聚。大老板、打工者、寻常百姓,我都能凑上去聊上几句,从闲谈里听遍各阶层的人生百态。我在这里认识了“核商”老李,年纪与我相仿。我俩最爱蹲在他的摊位前,盯着来往行人,从穿着、神态、说话的腔调里猜职业,十回能中八九回。西仓教会我的,何止是文玩鉴赏的本事?更让我读懂了人情世故,这些发生在市井里的真事儿,荒诞而又动人。
那些年的西仓,藏着我数不清的记忆碎片。走进巷口,头一家就是“核商”老李的小摊——如今他的“核为贵”在西安已小有名气。再往里走,车珠子的老樊又瘦又黑,总是阴沉着脸;收银圆的老朱总眯着眼笑,宛如一个“奸商”模样;卖木串的大胡子老汉,朴素而又善良;还有卖金刚菩提的杨哥,顶着啤酒瓶底般厚的高度近视眼镜,却总是看不清楚“来者何人”;摆香烛的大妈,总是皱着眉头,时不时取出一包“头疼粉”就着水喝下……一个个鲜活的身影,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前些天,我去了多年未逛的西仓。一踏入街巷,便觉得陌生了。物是人非,许多老摊主、老逛家没了踪影,一股商业化的气息扑面而来。站在最熟悉的巷口,我竟迷茫了。还好,十几个老摊主仍守在这里,一看见我,便热情地打招呼、拉家常。那股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瞬间将我包裹。在西仓,从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只图个买卖尽兴、相处自在。逛的人、摆摊的人,都是热爱生活、为日子奔波的普通人。西仓就像一盘老录像带,录着西安最地道的市井文化。那些纯粹的老西安话,“凉皮面筋”——爽口入耳的吆喝声、“最近啥都好着么”的寒暄、“恁在这儿弄啥嘞”的问候,声声入耳,亲切得仿佛就像老邻居似的。
西仓的故事,哪儿说得完呢,就像照了古城千百年的太阳,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