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林
雨点敲打着车身,如奏迎宾之曲。这雨声清凌凌的,恰似见着亲人时心头那股热乎劲儿,把寻根的路衬得愈发温润了。
二百多年前,祖先为谋生计,逆着汉水往上走。一路上择地落脚,开枝散叶,安康、商洛一带都散着同宗的血脉。那年月,糊口尚难,谁还顾得追问来处?如今日子熨帖了,倒越发想理理这根藤蔓。紫阳县向阳镇有个退休老人胡家寿,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却长期致力于寻根问祖,于茫茫人海中寻觅同姓宗亲。也不知他使的什么法子,竟从几百里外寻到了素未谋面的我。电话里一声“林叔”,叫得人心里一颤,像是从血脉深处渗出来的亲。自此,便结下这老侄少叔的缘分。这回,我们兄弟三人去紫阳,为的正是修谱的事。
到时雨刚住,家寿一众人早候在街头。除他外都是初见,却不论老少,只按辈分称呼,有叫“叔”“爹”的,竟还有喊“太爹”的。那亲热是天然的,不带半分生涩。向阳镇离紫阳县城六里,旧称瓦房口。想当年陕南多是茅屋石房,这地名便是往昔辉煌的注脚。镇子悬在陡峭的江岸上,却偏偏生出三条与河平行的街。楼宇密密地挤着,铺面挨着铺面,就凭这半山腰硬辟出如此宽阔的一方水土,实在是妙处。
叙过正事,摆开筵席。酒足饭饱,家寿说:“带叔叔们看个地方。”步行约半小时,见两河交汇处悬着一座铁索桥,对岸山壁上层层叠叠立着殿宇式的建筑群。“北五省会馆”,好响亮的名号,我竟头回听闻,心下顿时涌起相见恨晚的怅然。踩着晃悠悠的吊桥过去,恍如探访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那些石碑、壁画、翘起的檐角,都把时光凝住了。
这会馆建于乾隆末年。任河、渚河在此交汇后流入汉江,地理位置优越,上通巴蜀,下接荆湘,连着遥远的茶马古道,故是昔时陕南货物聚散的要地。陕西、山西、湖北、河南、山东五省商人合力建馆,故得此名。后来,各地商贾又陆续建起武昌、江西、黄州、四川诸馆,聚成馆群。鼎盛时商号七十余家,人称“小汉口”。主馆内戏楼、钟鼓楼、过殿、大殿次第排列,有正殿唤作“大成殿”,里头藏着陕西现存最大的殿堂壁画。这些画儿,倒有一段奇缘。一九五二年会馆改作粮库,为防潮砌了夹层。后来,一场大雨冲垮夹墙,这藏了许久的瑰宝才重见天日。过殿东西墙、正殿北壁与两侧,绘着“二十四孝”“桃园结义”“八仙过海”诸图,笔墨间透着古老的训诫,也寄托着商旅们最朴素的祈愿。
暮色渐合,夕阳给斑驳的马头墙镀了层暖金。立在院里,恍惚能闻见旧时的茶香,听见船帮的谈笑,还有戏台上二黄腔的婉转。馆外,当是古道蜿蜒,帆樯如林,骡马与背夫穿梭不绝。算来我的先祖,正是跟着“湖广填川陕”的移民队伍,沿着这条茶马古道走来,在瓦房口落地生根。他们是这方水土的拓荒人,想必也是这会馆的建设者与见证者。漫步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个寻踪的过客,还是归来的主人,每一步都踏在家族的脉络上,每一步都在回家的途中。
前几日,家寿又来电话,说老家来人了。我当是宗亲,细问才知是湖北崇阳县的记者,来做“觅乡音,访同源”的专题,寻访几百年前崇阳人筚路蓝缕的足迹。家寿在电话里声音亮亮的:“老家的电视台采访了我哩,我带他们去看了北五省会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