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晶芳
“幸福没有歌声,幸福没有思想,幸福什么也没有……”偶然间读到芬兰作家索德格朗题为《痛苦》的短诗,开头关于“幸福”的表述瞬间攫住了我。
幸福难道不是生动美丽、热烈蓬勃的吗,怎么会“什么也没有”?细读后,方知诗人是把“幸福”作为“痛苦”的对照来书写的。在他笔下,“痛苦”强壮丰饶,可抵达人类灵魂的深处;而“幸福”却被描绘为一种虚静、沉寂甚至“邪恶”的状态,易让人沉溺、停滞不前,需“捣碎”。诗人这观点我并不赞同,却深爱其精准捕捉的那些幸福意象:沉睡灌木里的沙沙声、从暗蓝色深处缓缓滑过的云朵、正午广袤的田野、阳光下无垠的海面……
确实,幸福很多时候就是这种平平无奇的自然状态。它不像七彩虹霓,绚烂缤纷,耀于天空;只素面朝天,如清光洒地,温风扑面。这样的幸福出现频率其实是非常高的,却往往被忽略被无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便是这样。明明身在福窝,却总抱怨这不如意那不顺利。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我骑车回校,清风吹动长发,正飘然爽然之际,路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砰”,车翻人仰。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脑子里“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恐惧似藤蔓瞬间爬满了心壁。我抖着双腿扶起老人,她颤着手指向旁边一座小平房,说是她家。我搀她回屋,她“哼哼”个不停,直喊头晕。我心如铅坠,直往下沉,仿佛看到数不清的麻烦正如雪球朝我滚来。她执意不去医院,只扣下了我的自行车,说等她三个儿子回来再决定。
那个黄昏,我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空寂的马路上,泪水无声滴落。天边晚霞似锦,路边树木枝丫分明,前面熟悉的校园也渐渐显出了轮廓——之前从未在意的这一切,那一刻忽然变得可爱起来了。而曾被我嫌弃的上课下课平淡如水的生活,也在可能失去的阴影笼罩下,突然焕发出了无比鲜明的光泽;倘若就此失去,我当如何自处?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老人无碍,自行车也还了我。但那种惶恐后怕的感觉,却像磁石般牢牢粘在了心底。经此一事,我才第一次深深领悟到:平安无事就是幸福。年岁渐增,这种感觉越发深切。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意外”,就像一针针清醒剂,会将沉潜于体内、所有能感受幸福的细胞彻底唤醒。不久前,父亲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陪护,一连八九天睡不了一个好觉。躺在医院狭窄的折叠床上,身心疲累至极时,格外想念平时那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入夜便能安闲地躺在宽敞的大床上,是何等舒适自在啊。而但凡身体稍有不适,更觉平安无虞才是幸福最本真的内核。因为,“无常”随时可能会降临,会夺走你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而那些貌似平淡苍白、毫不起眼的“日常”,才是上天最慷慨的馈赠。
如今再读毕淑敏的《提醒幸福》,曾经的不以为然早已烟消云散。幸福,确实需要提醒,它并不在遥远的未来,也不在即将到来的明天;它,就在此时,就在鲜活的此刻。
晴天,静静地欣赏阳光吧。看它如何一寸寸翻过对面高高的楼脊,跃入窗台,洒落片片柔暖;雨日,不妨看那蒙蒙雨丝,在空中怎样架设机杼,织就一帘清凉帷幔。走在校园里,宜放缓脚步,聆听鸟儿或婉转或激昂的歌唱;可闭眼深呼吸,感受泥土与草本混合的清新之气。坐在餐桌边,莫如以享受的心态,细细品味米粒的清甜,体会热汤的暖意。哪怕无所事事,或静坐,或斜倚,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分分秒秒的悠闲自在。
索德格朗说得对,幸福的确“什么也没有”。正如周国平所言:人们习惯把幸福解读成“有”,其实幸福更应该是一种“无”,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很多人说它看不见摸不着。殊不知,它无限的“有”正深蕴在所谓的“无”中,就藏在每一个平安度过的晨昏里,融在生活最朴素绵密的质地中。当你看见,当你享受,幸福,便已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