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福春
见到贾雯，有点意外。那日下午，老赵出了小区往后面的公园散步；这是自去年搬来后，养成的一个习惯。
老赵迎面遇到了贾雯，正犹豫着是视而不见还是打个招呼，她已举起了手，惊喜地说：“小赵！你也住这附近？”老赵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自己年近七十，怎么就成小赵了？淡淡地回了一句：“小贾啊，好久不见。”贾雯一愣，只是瞬间，笑呵呵地说：“一晃这么多年，我退休也有几年了。”接着又说，“你还好吧。”“当然好啊！”老赵面无表情。贾雯依旧笑着：“到我家去坐坐？”老赵摆摆手：“今天有事，有机会再说。”“好的，多联系哦。”老赵微微点了下头。两人随即各奔东西。
一阵疾行，老赵像是在逃避什么，直到走上了公园的步道，方放缓脚步。这个贾雯，竟然叫他小赵？老赵还没有从这称呼里走出来。当初，她来报社时，赵老师长赵老师短，毕恭毕敬。他不禁冷冷地“哼”了一声，贾雯，贾主任！封存久远的记忆，骤然打开了……
他俩原是30年前的同事，老赵后来离开了报社，此时，贾雯如愿坐上了副刊部主任的位子。那是一份四开八版的小报，加上身兼总编的社长老李，总共8个人，倒是五脏俱全，新闻部、副刊部和广告部等应有尽有。除了老李，老赵也是元老之一，还有老秦。老秦是报人，原先在外地一家大报工作，为能返城“降尊纡贵”来到这里。当时，老赵在单位“三产”做业务经理，因发表过几篇小说，被老李招入麾下。他和老秦，一个负责副刊版面，一个负责新闻采编。
贾雯是半年后到的，不过她没有参加应聘，而是直接找到了总编。她是一家企业报的记者，爱好文学，时有诗歌散文见诸本地大小报刊。老赵一直没有弄明白，总编把他调整到新闻部的真实意图。当时，各个部主任的位子都空缺着，总编说：你得挑大梁。老赵以为报社重点培养他，让他去熟悉一下新闻采编工作。有消息说，报社要设一名副总编辑。老赵为此激动过一阵子。
想不到——总编找他谈话时的情景，老赵记忆犹新。到新闻部后，老赵从头学起，自费买了多种新闻采编方面的书籍，还经常向老秦请教，他是真想做出点成绩来。只是，能写小说是一回事，写好新闻则是另一回事。老李找他谈话了，在宽敞明亮的总编室。此时，报社已经“鸟枪换炮”。开办之初，整个报社就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办公室，老李和大家一同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工作，他的办公桌前仅仅多了个屏风而已。谈话时间不长。老李开门见山，说：“你要努力了，不仅老秦说你不适合新闻采编工作，贾雯也说你不会写新闻。这样下去的话，只能请你另谋高就了！”话说得很重，无任何回旋余地。老赵如坠冰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忽然发觉，自己想当然了，报社哪里是在培养他，分明是要赶他出门啊！
老赵选择了离开。贾雯来后，报社已无他的立足之地，更别提发展空间了。这次谈话过后几天，各个部门的主任人选宣布了，新闻部主任老秦，副刊部主任贾雯，广告部主任也由贾雯兼任。挑大梁的人是贾雯。那几天，她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见到他忙赔着笑脸避于一旁。贾雯长相一般，却身材保养得当，不像一个孩子已读小学的母亲。据传，她和老李一起出入卡拉OK。
多年后，老李打电话给老赵，问他哪天有空，想请他吃个便饭。那时他已不是总编，也退休在家。老赵哈哈一笑，说：“等空下来我请你。”说着挂断了电话。他在商海如鱼得水，哪有闲暇和心情与曾经赶他出门的人推杯换盏——在妻子的鼓励下，老赵毅然辞职去了大舅子的公司。妻子很开心，她一直想要他去她哥哥那里。那是一家颇具规模的私营企业，大舅子让他做了分公司的老总，那位子早在老赵去报社前就给他留着了。
散完步回到家，正在厨房煲着老鸽汤的妻子迎了过来，说：“刚才一位老朋友打电话来，请我们明晚吃饭。你找家饭店，我们做东。”“哪位朋友？”“明天见了就知道了。”妻子卖了个关子。老赵没有多想。妻子说的朋友，居然是当年的总编老李，一起来的还有贾雯。是贾雯请老李约老赵夫妇的。
当年，老赵要离开报社，老李内疚，觉得是那次谈话说得太重了。他打电话给老赵爱人，请她帮忙劝劝，希望他能留下来。谁知，老赵的妻子反而要老李高抬贵手，说老赵读的是工商管理，到哥哥公司也算专业对口。老李想想也是，便未再做老赵的思想工作。至于贾雯，她和老李很早就认识。办报伊始，老李找过她，贾雯一时走不开，直到半年后单位同意她调离。老李对她确实有所偏爱。贾雯是个单身妈妈，可丝毫没有影响过工作。而所谓出入卡拉OK，不过是她和老李一起与广告客户洽谈业务。报社那些年的广告业务，大多是贾雯谈下来的……
老赵心里五味杂陈，举起酒杯郑重地说：“我敬你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