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打小对木匠心存敬意。
一堆横七竖八的木头,他们目光一扫,或锯或砍或刨或凿,一通“丁零咣当”之后,木料成了平整的桌面、瘦长的凳腿,撑住屋面便成了房梁,竖上石础又成了廊柱,甚至精雕细刻出花鸟虫鱼人物故事,成了雀替或者牛腿之类的艺术品……
想想是有些神奇,原本倒在地上的原木,一经匠人之手,站起来就是柜,蹲下来便是箱,坐下来是椅,安在墙上又是窗,漂在水里是通江达海的船,高高立起即是可以闭合的门、巍然挺拔的柱,端在手里成了洗衣的盆,装上锄头、镰刀、钉耙、铁锹,又成了得心应手的柄。哪怕干旱时候踩在脚下的龙骨水车,也是木匠加工出来的,更别说新娘出嫁时的樟木箱、子孙桶、四仙桌、美人榻、拔步床等十里红妆,统统离不开木工师傅的巧手与匠心。
所有这些木工活,只要将原木刨成平直的木板木料,必定用到“墨斗”,也叫绳墨,是传统木工行业中用来做直线的工具,如荀子所说:“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绳墨存在的意义,就是因为存在歪树弯木等不够正直的木料。墨斗小巧,六七寸长,二三寸高,像个小车似的,车身凿出两个深坑,一个是装了海绵或棉花之类吸墨材料的墨仓,一个是缠了丝线的线轮,墨仓与线轮之间有小孔相通,墨仓外侧还有个固定在丝线一头的线锥。只要拉开线锥,转动线轮,丝线便被拉长,成了被墨水濡湿的墨线,将线锥固定在木板一端,人在另一端轻轻提起墨线的中点,手一松,便会在光洁的木板上“叭——”一声,画下一道黑线,弹起的墨水同时也会溅起许多小小的墨点。沿着笔直的黑线,锯也好,刨也好,锛也好,打出来的木料必定是正直不弯的。
小时候,我没少干弹墨线的活。哥是木匠,常在院里干木工活。一张粗笨的长凳固定住木料,哥弯下身子,双手紧握小吉普车似的短刨,用了巧劲,一推,一送,拉回,再推,再送,刨眼里便吐出波浪似的刨花,很快他刨下就“巨澜汹涌”,一片木香。然后哥会取出墨斗,转动线轮,让我拈着线锥往前,站定,一只手提起墨线,只轻轻一弹,浅栗色的胡桃木上就清晰地画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哥冲我一笑,我很得意。哥又拿出一根木料,让我再弹一根黑线,我感觉像在做游戏一般,过不了多久,那些经我弹过的黑线成了一把尺子,哥便沿着那些黑线,去解剖、加工那些木料,或当窗框,或成了托板,或用作抽屉……记得哥出过两个谜语让我猜。“一间房,两家住。一家开的黑染坊,一家开的麻绳铺。”又说:“黑漆大门漆黑家,黑娘养个黑娃娃。一生不做歪斜事,出门一直走回家。”我看看手里的墨斗,一下就猜出来了。
后来,才知文人雅士中也有关于墨斗的谜语。明代冯梦龙《智囊》一书中,说秦少游给苏东坡设过一则谜面:“我有一间房,半房租与转轮王。有时射出一线光,天下邪魔不敢当。”东坡微笑不答,也出了个谜,“我有一张琴,琴弦藏在腹。为君马上弹,弹尽天下曲。”秦猜不出,便请教苏小妹,小妹说:“我有一只船,一人摇橹一人牵。去时牵纤去,归时摇橹还。”秦又挠头。小妹笑说,我的谜底就是兄长的谜底,兄长的谜底就是你的谜底。
“能收能放,长便长,短便短,随你商量。来也正,去也正,毫无偏向。”墨斗,相传是木匠祖师爷鲁班发明的,迄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轻便,灵活,成了旧时匠人离不开的木作神器。因其具有定准绳的作用,也被引申出法度、准则等文化含义,被解读出守规矩、明准则、知方圆的教育意义。荀子在《劝学》中说,“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原木经过墨斗画线,才能做出平直的木料;金属经过磨刀石的打磨,才会锋利。《管子·七主七臣》中也讲:“法律政令者,吏民规矩绳墨也。”法律和政令,就是官吏与平民遵守的规矩,像用墨斗画出的墨线一样笔直,用以规范人们的言行。王安石说:“修身洁行,言必由绳墨。”“绳墨”就是做人的行为准则,修身养性也好,洁身自好也罢,言语行为一定要遵循一定的规矩和准则。
正因为墨斗画直线,总是刚直不曲,中规中矩,故在民间一直认为,妖魔邪祟会害怕木匠。墨斗,因其横平竖直,黑白分明,衡量正直,明辨是非,是法度的化身、正气与正义的象征。
如今,木匠随身携带的墨斗也成了旧物。但绳墨走直线、从不做歪事的耿直,以及毫无偏向、以己正人的品行,早已深入中华民族的骨血与心智,是规矩意识和正直个性的不朽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