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乾
郭家庄坐落于两塬相夹的沟壑之间，是一方藏风聚气的古村福地。
村子依坡而建，家家户户坐北朝南，栖于北坡坡底，村子西头紧临塬边坡根。小湋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河水行至村西，顺沟坡地势折而向南，奔至村前千余米坡根底，又被南坡阻遏复向东流，千余米后再折向北坡，终沿坡根向东奔流而去。一湾碧水恰在村庄前绕成一个大半圆，温柔环抱整座村落。河湾之内，千亩水浇地平畴沃野，灌溉便利，宜粮、宜菜、宜植木，天然形成三面环坡、一面临水的格局。此地水土丰腴，物产殷实，自成安稳天地，每逢荒年饥岁，亦能仓廪有余，方圆十里乡邻，常有辗转来此借粮渡厄者。古人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郭家庄的灵秀，便始于这山水相依的天然禀赋。
郭家庄的底蕴，不止于水土丰饶，更在文脉绵长、古意深沉。村后半坡，至今留存远古先民开凿的窑洞遗迹。窑舍虽早已荒废，壁间烟熏火燎的炊痕依稀可辨，镌刻着岁月深浅年轮。《诗经》有云：“绵绵瓜瓞，民之初生。”郭家庄便是如此，自上古绵延至今，世代承续，生生不息。
郭家庄人素来喜栽皂角树，树冠阔大，枝叶繁密，夏能遮阴纳凉，冬可御风御寒，最合乡野村落气韵。其中，周家门前那棵百年皂角树尤为出众。老树主干挺拔苍劲，约四米五高处分出五根主枝，不多不少，向四方舒展伸张，宛若人张开五指；五枝交会处，便是敦实厚重的掌心。岁月风雨砥砺，树干愈发遒劲嶙峋，树皮皲裂如老者掌纹，凝着层层斑驳树瘤，掌心愈展愈阔，树形苍劲有骨，风骨凛然。树冠逐年铺展，浓荫蔽日，立于村落正中，自成全村天然聚散之地。
早年生产队时期，村里人纳凉闲谈、聚众议事，皆聚于树下。无需招呼，不待张罗，老树自带无形向心力，自然而然聚拢乡邻烟火。几代孩童围着粗干追逐嬉闹，老者背靠树瘤抽旱烟、话古事，树下有家长里短、农事谋划、邻里闲叙，人间烟火氤氲不散。古人云“草木有情，泽被一方”，这棵皂角树早已超越草木本身，承载郭家庄几代人的日常烟火与岁月温情，藏着一村人的温软和睦。
郭、周、王三家老宅紧紧毗邻，院墙相接。王家居周家西侧，郭家居周家东侧。那棵百年皂角树，扎根于周家宅院门前东南角，距周家大门院墙五六米远。当年周家先人栽树时，特意仔细丈量分寸，将树精准植于自家院界之内，靠近东侧郭家地界，树干距郭家墙根仅半米有余，完完全全坐落在周家宅基地内，百年从未越界分毫。西风常年吹拂，老树愈发粗壮苍劲，根系深扎周家黄土，枝丫悄然探入郭家院界，树梢亦蔓延至王家畔。三家世代比邻而居，数百年来和睦相守，从未红脸争执，日子安稳恬淡。
早年古树并无身价，无人看重。郭家常年安享过墙浓荫，夏得一院清凉，悠然自得；周家素来宽厚大度，深谙远亲不如近邻之道，视枝丫过墙为乡野寻常，从不锱铢必较。邻里相安，岁月静好。
世道流转，人心易变。百年古树渐成世间稀罕之物，常有外地客商千里奔波，专寻树龄久远、树形奇佳的老皂角树。一日，一位山西客商辗转寻至郭家庄，围着周家这棵五指皂角树反复端详，心生钟爱。百年树龄、苍劲枝干、五指舒展冠形，正是他苦苦寻觅的上品良材。客商当即与周家议定，出价三万三千元，择日挖树装车。周家满心欢喜，静待交易。孰料消息传开，往日虽是亲睦邻里，如今却人心暗生裂隙，贪念悄然萌动。古人言“利旁有刀，贪字近贫”，些许钱财，轻易冲淡了多年邻里情分。
最先变脸的是郭家。从前心安理得坐拥树荫恩泽，如今眼见三万三千元巨款就要尽归周家，心生失衡，全然不念旧日情分，径直上门直言：“树根在你家我认，可大半树冠遮我院子几十年阴凉，好处岂能一家独吞，卖树钱款，必须分我一半！”西边王家见状，亦起贪念。虽探入院内枝梢不多，仅有落叶偶尔飘入院界，望着周家唾手可得的巨款，自认也该分一杯羹，随即上门讨要补偿。
周家断然不肯退让，当即翻出珍藏七八十年的黄麻纸老地契。纸页泛黄老旧，当年县长签字与官方法印清晰完好，地界标注明了无歧义。周家指着文书据理力争：祖传基业，白纸黑字，岂容旁人凭空觊觎？
三家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恰逢客商如约上门准备挖树，郭家当着客商面撂下狠话：“不分钱款，此树休想运走！你敢强挖，我当即锯掉我院内所有过墙枝丫！”
客商一时进退维谷。他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看重的正是古树完整独特的五指冠形与苍劲品相，古树价值全系于树冠风姿；若郭家锯断枝丫，古树品相尽毁，购回便形同废木，此番奔波终归徒劳。
一边是郭、王两家步步紧逼，不分钱绝不罢休；一边是周家凭据在手，寸步不让。客商居间百般调停斡旋，终究难解三方心结。几番纠葛过后，商人摇头怅叹，驱车离去，一桩唾手可得的买卖就此半途搁置。
于是，那棵百年皂角树依旧伫立周家门前，斜伸枝丫依旧探过郭家院界，五指舒展，浓荫如故。只是树下再无往日欢声笑语，三家人碰面形同陌路，心底横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