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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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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说“难肠”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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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郭发红

  芸芸众生,大家都在极力地奔走,即便歇歇脚,亦是养精蓄锐,鼓足了劲再行。

  谁没有点难办的事儿,谁没有些为难的情景?这不,有人就遭遇困难,而困难像把绳索,束手缚脚;脚下的路,又似乎变成了羊肠小道,曲里拐弯,让人难上加难、愁肠百结。这种境况,便是人们常说的方言“难肠(chang)”。

  路遥《平凡的世界》中,多处使用“难肠”一词。如孙少安带着山西姑娘贺秀莲回到双水村时,众人围住他耍笑;而孙少安还顾不上热闹,因为“许许多多随之而来的难肠事正困扰着他,需要他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接着,路遥像是为着阐释“难肠”似的,他这样写道:“快乐和苦恼在他心中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绳索,乱翻翻地找不见各自的头绪。”随之,这些“难肠事”变成了父亲孙玉厚为儿子婚事借钱而“怎样开口对俊海说这桩难肠事”。终于,“老两口算来算去,最后还是一致认为:只能向金俊海家借这笔钱。但这也够让他们难肠了。”

  陈忠实《康家小院》言及小两口对话,勤娃说:“咱爸说……”新媳妇玉贤便问:“说啥呀?你好难肠!”此处“难肠”,是说勤娃似有顾忌、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四妹子》中,四妹子跟着二姑到吕家出席见面仪式,当四妹子听说吕家人口多、家族大、亲戚朋友也不少,自觉这种被人观赏的场面会难堪时,二姑便劝她:“人都有这一回难肠,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这里“难肠”,不仅表示难堪和羞涩,还有看走眼、嫁错郎的担心和隐忧——这自然是姑娘们最难把握的一次选择。

  方言“难肠”,广泛使用于陕西乃至西北地区,其核心语义是“难和愁”,具体含义随语境不同而有所变化,譬如“作难”“熬煎”“愁闷”等。“难肠”源出不可考,但不少人会将这一方言词汇与唐朝的苦吟诗人孟郊联系起来。

  孟郊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他性格孤僻,不善营生,唯酷爱吟诗。其代表作有大家耳熟能详的《游子吟》和“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但这两首诗是在他46岁进士登第及步入仕途以后写的。此前孟郊两次进士不第,特别是第一次即贞元八年(792年),他42岁。这对他的打击太大啦。他遵从母命,远道而来,寄寓京城长安,求学、备考、应试及等待发榜,终是家境贫寒,吃住负担不起。他在《路病》一诗中反映,自己生活困顿又疾病缠身,想去看病却囊中羞涩,真乃“愁环在我肠”。现在竟然落榜,他将如何返乡,又将如何面对慈母!诗人唏嘘,遂有五言诗《落第》。该诗首联:“晓月难为光,愁人难为肠。”黎明时分的月光,岂能久长,看来前景黯淡,只教人愁肠寸断。显见,“愁环在我肠”已演变为“愁人难为肠”,这该是痛彻心扉的“难肠”呀!至于孟郊仕途跌宕、老来丧子、贫寒终了,其越发的“难肠”境遇,不再赘述。

  实际应用中,有人将“难肠”写成“难怅”或“难场”。难怅侧重于因困难而怅然若失;难肠则侧重于因难过而愁肠九转。“难场”也是方言组词,正是为难、不好办的意思,或因事情棘手而无所适从。

  韩城籍作家王旺山长篇小说《向阳而生》中,使用到“难怅”。第二部第七章,康子荣从潼关来到汾阳钢厂找我(指雷光明),那一年钢厂刚开炉,我每天起早贪黑,忙得团团转,连吃饭的空儿都没有,“我当时的难怅他也看见了,也不好再说啥。”贾平凹《秦腔》中用的是“难场”。夏天智要给他的《秦腔脸谱》写序,写一页不行,再写一页还不行,地上揉了一堆纸团儿,四婶便笑话他:“你不是啥都能行吗,现在咋这难场!”

  方言“难肠”,内涵丰富,生动形象,因为每个人都可能被困难或难事所纠结,所纠缠,从而牵肠挂肚,忐忑不安。这时候,我们务必要把心装在肚子里。《西游记》第二回记载:祖师道:“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算得腾云。”悟空道:“这个却难!却难!”祖师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悟空闻得此言,叩头礼拜。诚哉斯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