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仁
我居住的小城,年年春日皆有一场花雨。这雨不湿衣,却沾人心,纷纷扬扬,落得满城皆是。
花雨来时,先是三两点试探,继而便是倾城地洒落。那花瓣自枝头挣脱,乘风而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仿佛不是坠落,而是某种庄严的飞升。我常立于小楼窗前,看那花瓣如何改变了这座城的容貌。平日里灰扑扑的屋瓦,竟被花瓣点缀得有了生气;街巷中匆匆的行人,也因花雨而放缓了脚步。
城东有座牡丹亭,四周遍植杏李。春深时分,杏花先发,李花继之,最后是亭边的几株牡丹,次第开放,好不热闹。我常去那里小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那日午后,我在亭中遇见一位老花匠,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白牡丹修剪枝叶。他的动作极轻柔,仿佛对待婴儿一般。
“这花开得真好。”我赞叹道。老花匠抬头微笑,眼角绽开细密的纹路:“是啊,今年雨水足,花开得特别精神。”他放下剪刀,指了指亭外那片杏林,“你看那杏花,开时绚烂,落时也潇洒。从不恋枝头,该走时便走了。”“您不觉得可惜吗?这么美的花,说落就落了。”老花匠拾起一朵刚落下的杏花,放在掌心:“可惜?你看这花,离了枝头,才是真正的开始呢。落在土里,化作春泥,来年又能滋养新花。你说这是结束还是开始?”我怔住了,看着那朵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的杏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人啊,总是太执着于花开时的热闹,却看不见花落时的妙处。”老花匠轻轻吹一口气,那朵杏花便飘飘荡荡地落入了泥土中,“万物有时,花开有时,花落也有时。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那日,我在牡丹亭中坐到日影西斜。看花雨由密转疏,在斜阳中染上金边,继而随着暮色渐浓,慢慢隐入朦胧。亭子周边的灯次第亮起,花瓣掠过光影,竟像是无数精灵在起舞。忽然了悟: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一片花瓣,在时空的风中翩跹片刻,终将落入尘土。但飘落的过程本身,便是生命最美的姿态。
花雨中的小城,总有些特别的景致。穿校服的少女奔过林荫道,发梢沾着的粉白花瓣,坠入积水潭写成涟漪的十四行诗。瓷器店的老板娘,在橱窗前擦拭青瓷,花纹间渗出旧年春天的湿度,而她浑然不觉,自己的鬓角也已沾上了花瓣。
孩子们最是欢欣。他们用衣襟接住花瓣,奔跑时抖落,在柏油路上生根,仿佛来年就会长出一个新的春天。有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收集花瓣,说要做成书签,夹在课本里。“这样春天就不会走了。”她认真地说,眼睛亮得像花瓣上的露珠。
而我,年复一年地看花雨,看它如何改变了人,又如何被人改变。异乡的游子归来,在花雨中寻找童年的巷口;白发的老者拄杖而立,看花瓣落满肩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花雨从不言语,却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收藏了多少未说出口的心事。
去年花雨时节,我遇见一位画家。他支着画架在牡丹亭旁,却不下笔,只是静静地看着花雨。“画不出。”他摇头,“这般的美,如何能落在纸上?”我站在他身旁,看花瓣掠过他的调色盘,不经意间,竟点缀了未染的空白,忽然明白:有些美,本就不是为了被记录而存在。它们自在自为地来了又去,不为谁的画笔停留,却永远留在看见它的人心中。
今春花雨又至,我漫步至牡丹亭,老花匠已不在,听人说他去年冬日搬去南方与儿女同住。我站在他曾经修剪过的牡丹丛前,看花雨依旧纷扬,忽然泪流满面。转过亭角,见一孩童仰面迎接花雨,花瓣落满他的脸庞,他却笑得灿烂。想必多年后,他也会站在某处花树下,看一场花雨,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这个午后。
花雨不停,岁月不驻。而美,就在这流逝之中得以永存。归来时,我的衣襟上沾满了花瓣。我不拂去,任它们随着我的脚步,散落成一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