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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荚裂有声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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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钟灵

  草木荣枯,各有其道,有的优雅飘落,有的壮烈迸发。恰似人间过客,各有各的度法,各有各的归程。

  那日午睡醒来,窗外阳光满满当当。我牵上小狗,信步走向小区里的小花园。对于一向怕冷的我而言,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珍贵。花园中间有一片羽毛球场大小的空地,四周草木环绕。到底是初冬了,除了石楠和南天竹这些常青植物依然绿意盎然,大多数乔木都已叶落归根。西侧长廊高大的架子上,曾盛极一时的紫藤也快落光了叶子,显出枯瘦的风骨。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间筛落,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如时光的鳞片。

  我抬头望去,太阳正悬在楼宇之间,光芒耀眼,无法直视。阳光里满是暖意,背阴处却仍透着寒气。小花园里,要数东边的阳光最是完整。我在这里的长椅上坐下,整个人便沐浴在阳光里了。小狗似乎也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温顺地偎在我的脚边。这一刻,世界显得格外安宁。忽然一阵风起,惊起满园斑斓:深红、浅黄、棕褐的叶子纷纷离了枝头,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悠悠,终于落定在角落。生命的轨迹,无不从绚烂到静寂。正出神时,耳边传来“噼啪”的响声,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循声望去,却不见断枝。风停了,那“噼啪”声却还在断续响起,伴着细碎的落地声。我仔细寻找,终于发现声音来自廊顶上的紫藤萝豆荚。

  走近细看,那些深褐色的豆荚早已风干。它们在枝头蜷缩着,外壳紧绷,仿佛把整个季节的力量,都积蓄在了小小的身躯里。阳光的热量将豆荚越烤越干,外壳越绷越紧,直到突然迸裂——这迸裂的力量,竟让豆荚同时脱离了枯枝。就在那一刹那,扁圆的种子四散飞溅,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最幸运的几颗,直接滚落进一旁的泥土中。

  每个豆荚都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完成生命的终章。那义无反顾的姿态,让人想起关于尊严的种种。黄叶落地是静默的顺应,豆荚炸裂则是响亮的抗争——我突然对这两种生命姿态都生出敬意。此刻,我们是彼此唯一的观众。我坐在这头,安享着阳光的抚慰;而它们在另一头,借着同样的恩赐,完成生命最终的仪式。我们仿佛居于光的两岸,互不打扰,却在刹那间完成了对彼此生命的短暂观照,成就了一次不可言说的交叠。

  风来了,贴着地面打转,轻轻掀动落叶。叶子不安地翻动着,沙沙作响。小狗竖起耳朵,警惕地望着那片骚动。我忽然明白,这看似安静的午后,其实从未静止,叶在落,荚在裂,风在走——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生命的仪式。有的沉默,有的轰烈;有的化作尘土,有的散作新生。又一枚豆荚在脚边炸开。明知会是那种脆响,心头仍是一惊。我弯腰捡起一粒滚落的种子,深褐色的榆钱大小的种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刹那间,死亡与新生,竟在小小的躯壳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太阳西斜,光线渐渐温柔。我拍拍衣角,慢慢离去,小狗便默契地跟了上来。我本是个借光的过客,却在这午后意外见证了生命告别时的两种庄严。回头望去,小花园里,却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