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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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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拙与藏恶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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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诚龙

  古时文人要出道,要登侯府,去过名家眼,去借名家言,还真是一条捷径。

  只是,有的名家是慧眼巨眼,如顾况;有的是瞎眼盲眼,如韩荆州。华夏第一文论家刘勰,著毕《文心雕龙》,大著无人识,大道不得出(既成,未为时流所称),时人都说刘辈只是蓬蒿人;刘勰不服周,“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约”。沈约是当时大咖巨擘,一个普通文人哪有路?“乃负其书,候约出,干之于车前,状若货鬻者。”沈约果然目光如炬,识白丁于末路,“约取读,大重之。”如无沈约,或有刘勰,却无《文心雕龙》了。

  大才天才如刘勰、白居易,走这条路走通了,令一些庸才俗才受到鼓舞,也争走这羊肠小道,多是走不通的。走不通的都是庸才俗才?或也未必,只因没走通,天才大才也因此成了庸才俗才。无他,只是因为他不是顾况,不是沈约,他或有眼却是无珠;他或有眼有珠,却是无心。月旦人物者中,眼高手低者多,眼高心低者更多,更有心恶者。此眼高心恶者,断人一生唯有他。

  梁朝有个徐陵,听说“为一代文宗”,汲引白丁据说是蛮用力用心的,“亦不以此矜物,未尝诋诃作者。其于后进之徒,接引无倦。”自然是,别人嘴上的好人,未必是你的好人;你嘴上的好人,未必是别人的好人。徐大师可能不诋诃作者,不但不诋诃,反而是接引无倦。若是阁下去了呢?

  “时魏收有文学,北朝之秀,录其文集以遗陵,命传之江左。”北朝魏收,文学水平是蛮高的,被人夸为国士,“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采。雅俗文墨,通达纵横。”目为国士,也未必夸张,人家是小国寡民,文人闻名于省州路,当然有可能;目为国士,或者有夸张,但人家有一些才气,则是可以肯定的。

  魏收听说徐陵是南朝一代文宗,也便自重其文,欲取定于徐。他带着自己作品乘牛车转马车,便从北朝向南朝,欲一识徐文宗,也让其一识。魏收想借徐文宗一双慧眼、一口金言,让他从北朝那小地方破圈而出,进入南朝大文圈。徐文宗先是接了,“未尝诋诃作者”,这么好人,是因为他是一代文宗吧?不呢,是因为这时他在北朝做使者。魏收整理自己书稿,舟摇摇衣飘飘送他到边界,所以他“接引无倦”。

  待魏收舟摇摇衣飘飘,转身离去,徐文宗登到船上,看到魏收已远,取出其书稿,撕一页丢一页,撕一卷丢一卷,丢到河里,“陵还,济江而沉之。”这跟一代文宗形象大不符啊。文宗者,不仅自身文章千古,更是提举他人不倦,如何把人家作品丢进江河里呢?旁人不解,“从者以问”,徐文宗哼了一声:“吾为魏公藏拙。”那些臭小说、烂散文、破诗歌,就不要让它来出丑弄乖、丢人献丑了。

  魏收文章好不好,不晓得;魏收人品好不好,也不晓得。徐陵就出访了一次北朝,他哪晓得魏收其人其文呢?魏收文章或者真不好,需要徐陵给其藏拙。可是,徐陵更需要藏恶。徐陵之恶有二:一者,人家如此信任他、尊敬他,把他当一代文宗,他却辜负了后学对他的崇拜;二者,人家写得差,入不了法眼,也不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把人家文章丢江河嘛。

  蛮多文人,或得藏拙,最好是自藏,不要拿出来现世;蛮多论家,更得藏恶,也最好是自藏,不要拿出来行世。有谓,徐陵在南朝是文宗,诲人不倦、举人不倦,但魏收是北朝人。文学有国界,徐陵因此毁人不倦,文人相轻不倦,可以理解?南朝人这般心胸,这般格局,失了南朝国格嘛。

  文人中狂热人多。“乙卯乡试,丹阳贡生于震负诗一册,踵门求见,年五十矣。”他真是个文学狂热分子,写了几十年。他“苦吟半生,无一知己”,长途跋涉来取定于袁枚,说:“如先生亦无所取,则震将投江死矣。”袁枚吓了一跳,“余骇且笑,急读之。”

  不是一无可取,只是一二可取,三四五六七八九无可取。袁枚藏了恶,献出善,“称许数言”,夸他“于唐人形貌,颇能描摹”;无太多文才,却要来干文学,也是害他。袁枚又说了,文章者,余事耳,“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莫把文学当饭,只把它闹着玩。真有才者,汲引之,让他出一头地;对才气一般者,也不能将其沉之于河嘛。袁枚这么一献善意,“其人大喜而去”。有人赞袁枚藏人拙扬己善,很是善“亏公宽着看诗眼,救得狂人蹈海心”。

  文学爱好者,得藏拙;论者得藏恶,要“宽着看诗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