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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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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人家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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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农田  AI生成

  □李清文

  南山这块地,满打满算不足半亩,刚冒头的豆苗、瓜秧还嫩,弱不禁风,杂草却泼泼洒洒,绿得扎眼。

  表爹把草锄了一遍,施了粪肥,还顺手间了稠苗。表奶说:“土松了,水也浇了,这下甭操心青苗长不旺,歇几天吧!”表爹摇摇头:“我就是天天守在这里,也有干不完的活儿,还得编个篱笆防风挡麻雀,还要捉田鼠和野兔呢!”

  年轻时挖地,表爹心急火燎,恨不得一锄头刨完,好歇一晌。如今上了年纪,反倒怕手里没活儿,无所事事。他常年侍弄这几块庄稼地,原只为活动一下筋骨,通一通络脉。不承想,老天爷眷顾勤快的人,风调雨顺,一年打下两年的粮,收成满仓。有时,孙子在一旁看着他忙活,却插不上手,有些过意不去,面露愧色。表爹宽慰道:“不会种地不打紧,只是别来地里瞎折腾,搅扰他人种地就行了。”

  翌日清早,表爹一路哼着山曲儿,步子沉稳悠闲,如踏节拍,走进了北坡那块地,给禾苗培土、给菜叶除虫。忙到日头偏西,他似是换了个人,脚下生风,顺着田埂往家赶,走的是同一条路,却省了小半时辰。村里人出门时,多是大步流星,连跑带跨;回家时磨磨蹭蹭,拖泥带水。表爹说,下地途中走得急促,气力都耗在路上,到了地头,哪还有劲儿抡锄头?天黑了迟迟不归,屋里人倚门等着,锅里的饭都要凉透。

  秋收一过,山地空了,农活也轻了。表爹便收了早工,坐在地头,一袋接一袋抽旱烟,晒着太阳。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动身往回走,步子比下地时快些,比平日收工却慢几分,仍是踩着饭点进门。

  下雪了,正是冬闲时节。山里人常玩一种游戏,叫作“丢方”。叉开五指作矩尺,在雪地上纵横各划七道,画地为盘,碎石当将,草茎做卒,田间地头排兵布阵,指点江山。表爹与邻居对弈,碎石压茅草,土块围枯枝,俨然楚河汉界古战场。棋盘上风云变幻,一时弃子取势,时而固守待援。围观者袖手而立,偶有插话,便有人笑着提醒:“观棋不语。”一局终了,邻居赢了,他一把将棋子推乱,嘴上说着:“耍着玩的,当不得真。”可那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一派神气。表爹输了,摸出烟袋锅子咂巴几口递与对方,烟雾缭绕中约好改日再战。

  路过村口,表爹撞见表婶和邻家媳妇吵架,啪啪拍着大腿,嗓门震耳,脸红脖子粗。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径自走过去,心里明白得跟镜儿一般,这未必真要争个输赢,日子闲了闷得慌,吵嚷几句是种发泄,也是图个热闹。等她们吵累了,口干舌燥,夜色一沉,自然就拍拍雪尘,各自回家了。表爹和表奶刚成家那阵,也常拌嘴,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说不到一处话。表奶气鼓鼓甩脸不理他,表爹闷头不吭声,后来嘘嘘地吹起口哨,上句“门前有条河”,下句“屋后有座山”。吹着吹着,表奶在屋里听见,忍不住也跟着哼起来,两人合着调子一搭一唱,神情欢悦,和好如初。

  有一回,表奶在鸡窝里捡蛋,不小心闪了腰,回头就埋怨表爹。他回嘴:“我没挨着你,也没碰你半指头,抻了腰咋能怪我?”表奶瞪他一眼:“不怪你,怪王八蛋?”表爹正要还口,她揉着腰,语气软下来:“蛋炒饭在锅里温着,趁热吃。”表爹一听,无言以对,那是他最爱的一口,不怪他还能怪谁?表奶还炒了盘小白菜,凉拌了根黄瓜,醋泡了一碟花生,端上桌问表爹:“喝几盅?”他面无表情,酒窝却凹了下去。表奶一看扑哧笑了,这是又馋酒了。表爹那对酒窝,打小就有,时隐时现,到老了反倒更深了些。见了下酒菜,自是要喝上半壶,不过二两,不多不少正好。

  酒足饭饱,表爹独自出门,沿河走了个来回,嘴里时不时哼几句。天快黑了才进屋,表奶问:“河里又有鱼了?”表爹摇摇头,翕动着嘴说:“就是想我们年轻那些年了,去走一走。那时候河里泥鳅多,鱼也肥,我要撒网,你偏要用手捉,滑脱了一条又一条小泥鳅,总算逮着一条大鲤鱼。如今啊,也就只能再看一看了。”

  对表爹来说,日子就像嘴里的牙。年轻时锋利,什么硬骨头都能啃,后来一颗接一颗脱落,只能拣软和的吃食入口。他从不指望掉落的牙再长回来,只想把剩余的这几颗摇摇晃晃着,别一下子掉光。

  曾孙子一出生,表爹就是四世同堂了。他坐在堂屋门槛上,眉头微皱,竟有些恍惚,眨眼间连孙子都为人父了。他转头问表奶:“那小小子来了,管我俩叫啥?”“太奶!太爷!”表奶脱口而答,表爹不由唉声一叹:“太爷,太奶,硬是让他把人叫老了一大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