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俊
栀子,原产中国的茜草科常绿灌木,原名“卮子”。
因其果实形似古代酒器“卮”(酒杯),故得此名,后演变为“栀子”。栀子全身都是宝,从先秦的染料、药材,直至唐宋及以后的庭院雅花,成为寻常百姓家的夏日清供。尤其当栀子花绽放在古诗里,更是别具特色。
栀子花浓香高贵。“鲜支黄砾,蒋苎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出自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栀子花以“鲜支”记之,汉代设栀茜园,专司种植,以其果实染就御袍明黄,是草木中的富贵色。栀子不只是花木,更是帝国礼制里的尊贵之色,守着宫墙,见证秦汉雄风。《史记》载千亩栀茜,其利可比千户侯,可见此花在古时,不仅是香料染料,还是民生财源。至唐代,宫廷、寺观、贵族园林成为栀子的风雅主场。刘禹锡在咏叹“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将素白比作仙树、清芬源自天界;杜甫赞其“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以孤高喻君子风骨。长安士子偏爱栀子,不逐繁华,以素为贵,恰是盛唐文人藏于锋芒下的清雅。如今的西安,每至初夏,素香如故,是古都的一缕清魂,把帝王气与烟火味揉进花香里,静静绽放,岁岁留香。
栀子花凉爽宜人。“疑为霜里叶,复类雪封枝。”夏日渐长,暑气渐生,最宜人心神的,莫过于一树栀子花。南朝梁简文帝笔下,栀子花初夏繁花,却似清霜裹叶、白雪覆枝,一眼望去,清凉扑面,暑意顿消。其实,栀子之凉,不只在色,更在香。它花色如玉,香气清冽,仿佛自天界而来,不染尘俗暑热。这般香气不浓不腻,随风漫过庭院,便自带几分清爽,难怪古长安夏日栽栀,不只为赏花,更为纳凉静心。想古时长安市井,更有女子折枝簪于鬓边,白瓣映青丝,是街头最动人的景致。尤其深宅庭院插一瓶栀子,暑气顿消,一室生香。严粲写下“来时忆别山中桂,今见长安栀子花”,车马喧嚣里,一缕花香牵起乡愁,让这座雄城多了几分柔软。而在寻常光景里,栀子花的清凉更显动人。王建的诗句“雨里鸡鸣一两家……闲看中庭栀子花”,写尽夏日雨后的安宁恬淡。
栀子与长安禅意,更是天作之合。唐人视栀子为佛门薝蔔花,古寺遍植。晨钟暮鼓间,素花伴青灯,香气清而不烈,淡而悠长,契合禅家清净之心。魏晋六朝栀子开始用于寺院、庭院观赏。中唐时期段成式《酉阳杂俎》(约860年),首次明文记载:“诸花少六出者,唯栀子花六出……相传即西域瞻卜花也。”其白花如雪、清净无染,对应“本来无一物”的禅境。其香定心神,沉静不散,喻定力、清净心,不被外扰。其永恒与坚守经冬不凋,苦寒孕香、花开持久,象征永恒清净、初心不改。因此,它成了禅意、清净、永恒的经典象征,以盆栽清供的姿态,更显雪中禅、静中香、尘外洁的味道。
栀子花也蕴含同心友谊之情。“同心何处切,栀子最关人。”栀子清爽之姿,在古义里又暗合“同心”之韵;栀子花成为千古深情的信物,正源于南朝刘令娴这句动人吟咏。古人赠别,或折柳寄相思,或折梅托远意,而赠栀子,却是赠一颗同心同德的真心。栀子花瓣环心而生,洁白相守,不散不乱,恰如友人相隔千里,依旧心意相通、志趣相投。韩翃送别友人时写道:“葛花满把能消酒,栀子同心好赠人。”折一枝栀子相送,便是以同心相许,愿情谊长久不散。刘禹锡咏栀子时叹“且赏同心处,那忧别叶催”,花开正好,莫叹别离,恰如长安旧事,虽经岁月,余香未歇。如今一曲《栀子花开》,又让它成为毕业季、离别与美好青春的代名词。
“庭前栀子树,四畔有桠枝。未结黄金子,先开白玉花。”蒋堂的这首《栀子花》,形容今日之栀子花开场面,恰到好处。古都风景新颜,栀子如故。兴庆宫浓荫下,老街小院盆盎中,每至初夏,素香依旧。它见过秦汉金戈,听过大唐笙歌,历经千年风雨,不改冰清玉洁、浓郁同心的品德。初夏时节,折一束栀子花,一缕清芬,赠送友人,化作长安旧事里最温柔的一段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