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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茶清香别有韵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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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宋代佚名《斗浆图》,现藏于黑龙江省博物馆。

茶百戏,仅用茶末和水显示出瑰丽多变的景象。 (IC photo供图)

  ○高铭昱

  在喧嚣的日子里,烧一壶水,沏一杯茶,品味自然清新的馥郁幽香,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根脉与千年风雅。

  上古时期,人们最早发现茶叶这枚灵芽时,是嚼碎吃下的。从“吃茶”到如今的“泡茶”,国人的饮茶方式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约在五千多年前,神农尝百草,茶始为解毒药用;西周之时,茶步入庙堂,成为祭祀的贡品。春秋以降,茶尚是果腹疗饥的食材。待秦汉一统,清饮之风兴起,人们煮羹汤以服,茶始朝着饮品的方向缓步前行。大唐盛世,煎茶之风盛行天下,从宫廷贵胄到市井百姓,茶坊酒肆遍布街巷,茶成为社交往来、宴饮雅集的必备之物。汉代煮茶,唐代煎茶,虽饮法各异,却一脉相承,余韵绵长。到了宋代,点茶则成为时尚。点茶集技艺、审美与斗茶百戏于一体,将茶艺之美推向极致,营造出中华茶艺最为璀璨夺目的篇章。

  宋人几乎不喝散茶,茶叶采下不炒青,而是经蒸制后压成团饼,饮前要先行炙烤、碾碎、过筛,化作细腻粉末后方可使用。点茶时,取适量茶末放入茶盏,加入少量沸水,用茶匙或茶筅(打茶沫的竹制工具)搅为浓稠状,这叫调膏。然后才是注水。水有讲究,必得三沸:初沸如鱼目,再沸如涌泉连珠,三沸若腾波鼓浪,过则水老不可食。注水时,执壶先沿盏边轻注,再定点注入中心,紧接着击拂。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用茶筅在盏内快速旋转搅动,由轻到重,再由重转轻,直至茶汤表面出现一层细密泡沫为止。此泡沫古称沫饽。评判点茶的标准,以汤色鲜白如雪,沫饽厚实持久、无浮沫、无颗粒者为佳。

  “石碾轻飞瑟瑟尘,乳花烹出建溪春。”林逋的诗,写的正是点茶时的情景——石碾轻转,团饼化作如玉茶末,经沸水冲点,茶筅击拂后,盏内泛起乳白汤花,仿佛浓缩了建溪整个春天的清爽与生机。苏轼有诗《试院煎茶》,尽道点茶之美:“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碾茶如尘,击拂如雪,茶叶如蒙茸细珠落下,茶汤在碗中旋转轻舞,显现出动人的意趣与绝美景致。晴窗之下,细乳轻漾,无需珍馐相伴,一盏清茶,便胜却人间无数。

  市井茶坊林立,点茶盛行,便催生出“茗战”之风。北宋中期以后,斗茶活动风靡全国。从茶民到茶商,从乡间到城镇,从百姓到文人雅士,几乎各个阶层均喜斗茶。斗茶是一种雅玩,有斗茶品、斗茶令及茶百戏等不同的玩法,具有很强的胜负色彩,趣味性与挑战性并存。

  斗茶时,玩家各取所藏好茶,轮流烹点,相互品评,以分高下。斗茶品以茶“新”为贵,用水以“活”为上。一斗汤色,二斗水痕。先看茶汤色泽是否鲜白,纯白者为胜,青白、灰白、黄白为负。其次看汤花持续时间长短。如果茶叶研碾细腻,点茶、点汤、击拂都恰到好处,汤花就匀细,可以紧咬盏沿,久聚不散,这种最佳效果名曰“咬盏”。若汤花不能咬盏,而是很快散开,汤与盏相接的地方露出“水痕”,这就输定了。

  古人在斗茶时会行茶令,用以助兴增趣。茶令如同酒令,参与者所举故事及所作词赋,皆应与茶有关。

  茶百戏又称分茶、汤戏、茶戏、水丹青等,堪比古代版的“咖啡拉花”。其特点是仅用茶末和水,通过冲、点及搅拌,在茶汤中显现出瑰丽多变的景象:如山水云雾,花鸟鱼虫或文字图案。这是茶末和水画画的艺术。刘禹锡有诗“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描述的正是茶末在碗中轻盈浮动、回旋不散,恍如白云缭绕,又似花影摇曳的情景。

  宋人点茶的场景也留在了古画中,南宋刘松年有《撵茶图》《茗园赌市图》,宋徽宗有《文会图》,描绘的均为宋人点茶的画面。还有一幅《斗浆图》(佚名),展现了市井庶民街头斗茶的场景。图中六人围聚,皆为茶贩或小商人装束:头裹皂巾、足蹬草鞋,身穿短衣长裤,充满烟火气息。有人提长嘴汤瓶注汤点茶,动作精准;有人端盏细啜、闭目品味;有人抚盏观沫(看“咬盏”);有人交谈论茶,神情专注又轻松。图中竹编茶篮、长嘴汤瓶、茶盏、炭炉、炭火篓等全套斗茶工具一一呈现,细节一丝不苟。该图表现的不是宫廷雅集,而是民间“茗战”——小贩们以茶会友、比试技艺,是宋代“全民斗茶”的真实缩影。

  点茶以茶末为墨、汤花为画,将击拂的韵律、审美的哲思凝于盏中,它是中华民族的珍贵遗产。如今,雪乳般的沫饽仍飘着千年余韵,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