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年轻时，我读《红楼梦》，最喜欢“刘姥姥二进大观园”那几回，这几回书，是《红楼梦》中打破贵族与平民阶层壁垒的书写，也贡献了最多的笑声。不过，当时，我的困惑是：为何“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古训，在刘姥姥这里似乎不灵验了？她受到王熙凤和鸳鸯的百般捉弄，能秉持“不恼”二字，难道刘姥姥就没有自尊心吗？而在吃饭前，她为何又要用“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来让这戏谑的气氛达到顶峰？为捉弄自个的剧本添油加醋，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今年春天，在阅读作家闫晗的新书《群芳髓：在〈红楼梦〉中重启人生》后，我所有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闫晗一针见血地指出，刘姥姥突然进入富贵宅邸，被新奇陈设和漂亮人物晃得眼花缭乱，此时，她心中的紧张焦虑，不亚于林黛玉初进贾府。经常不分青红皂白打板儿两下，也是为缓解自身情绪上的窘迫。
闫晗是学过心理学的。她擅长用心理学的常识来观察、揣度、分析大观园里所有人的抉择，放大他们的行为细节，由此，那些微妙复杂的人情世故，曲折隐晦的人性流露，就有了别样的解释。贾母邀请刘姥姥来逛园子，是因为她虽是老祖宗，常年享受儿孙绕膝之快乐，却也有着别样的孤单。身体怎样，牙口好不好，眼睛花不花，耳朵聋不聋？这种话题，只有刘姥姥这样的老人家，才与贾母有共同语言。
刘姥姥不负众望，在“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这回中，登台表演了脱口秀和小品，她超常发挥，精神百倍地抖响包袱，笑倒了一屋子的人。闫晗解剖说，刘姥姥一定事先为自己做过心理建设：“今天，我是一个演员。”鸳鸯后来为捉弄她出洋相对刘姥姥道歉，刘姥姥的回复足见情商之高，“我知道，只为了老太太高兴，要是真恼了，也就不会说。”
闫晗也敏锐地观察到大观园的公子小姐们在这几回书中形态各异的表现，黛玉在这场戏中尽情地抖机灵，尽情地开怀畅笑，还给刘姥姥起绰号“母蝗虫”。年轻女孩的友谊，有时会因对同一个人有相似的观感而建立，黛玉的促狭劲儿，反而拉近了她与宝钗探春等人的关系。讲到这里，闫晗拓开一笔，满怀悲悯地写道：“可小姑娘哪里知道老婆婆的艰辛，聪明有两种，一种是林黛玉式的，敏感犀利，感受力强；一种是刘姥姥式的，有钝感力，需要捧哏时安心捧，需要逗哏的时候，立刻成为演员。”
《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前赏读这部作品，都在分析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个性、青春诗意与中式美学的清芬幽绝，多半都忽视了这部包罗万象的小说，也包含着直抵人心的世情实录、沟通宝典，而作为资深读者，闫晗发现，解读《红楼梦》的现实意义，更倾向于后者。从世态人情的微妙博弈、职场博弈的取舍之道，到语言交流的藏锋艺术，每一种视角，都可为今人所借鉴。本书完全摒弃了考据路数，而是别开生面地以当代视角剖析这本巨著隐藏的各种心理波澜、权力争斗与伏笔彩蛋，引导读者在体会红学之美的同时，将更多的思考放在如何提升情商和处世智慧上，从而能够放下执念，从容地应对现实难题，奔赴更通透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