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金
草蒲团,也就是稻草墩,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农家(甚至寺庙)常见的坐具。
我们当地每年水稻收获后,稻草除了作为牛的饲料外,也是编织农具的重要材料。稻草自然成了编草墩的主要原料,有经验的老人都是这门手艺的高手。旧时光里的这些编织技艺,至今仍在我的记忆深处散发着清新的稻草香。
外婆是编稻草墩的行家里手,她信佛,常为寺庙编织供人跪拜菩萨时使用的“跪蒲团”,又名跪墩。这种跪墩通常宽大而薄,多为单层;而家用的草墩则普遍是多层的,高而厚实,便于家人起坐方便。每年稻收时节,父亲总会特意挑选一块长势良好的稻田,单独收割,再单独堆放在场院一角晾晒。晾晒颇有讲究:稻草要竖直堆放,捆扎要整齐挺直。晒干后,还要一把把在石块上摔打,去除泥土和枯叶——这叫“打稻草茎”,只保留完整的稻秸,剔除枯草、杂叶与泥沙,捆扎好后备用。
编草墩一般在农闲时节,或是下雨天进行。一个人也能编,但最好两人配合:一人递草,一人编织,默契协作。小时候,我常给母亲打下手,母传女技。外面寒风呼啸或雪花纷飞,我们在堂屋的地面上,面对面坐在小凳上。母亲专注地编着,我则一小把一小把地递草。墙角的饭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正播放着戏曲或评书连播,声音极富韵味,引人入胜。有时天寒地冻,手都冻僵了,母亲便找来一个旧脸盆,生起一盆炭火取暖。茶水也从不缺,她喜欢喝滚烫的热茶,说是能驱寒。虽然这活计单调枯燥,但久而久之也习惯了。我从未抱怨过,反而格外享受这种宁静的氛围。尤其是阴雨天,院子里细雨蒙蒙,雨点敲打着梧桐叶,“吧嗒、吧嗒”作响,愈发衬得屋内静谧安详,让人心也沉静下来,仿佛置身诗意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稻草清香,看着身边一个个新编好的草墩,心中油然而生踏实的成就感。
新编的草墩,就像新衣裳一样,只在盛大的节日才拿出来使用。当新稻登场时,草墩也一并搬到场院,先堆在一旁,腾出空间晾晒刚挑回来的稻谷。这时,草墩便派上了用场——在上面安静地歇一会儿,抽上一支烟。这些草墩不仅坐上去柔软舒适,而且结实耐用。即便坐坏了也不打紧,闲时再编一个便是。母亲编的草墩,更多是被喊作蒲团送上寺庙。
然而,川西北的秋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有时,场院上的谷子还没晒干,突然一阵风起,天边涌来几团乌云;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大颗的雨点已噼啪砸下,在心头激起一片慌乱。于是,大人小孩齐上阵,既要抢收稻谷,这叫“抢场”;更要赶紧把稻草墩收进屋内,避免淋雨。因为草墩是用稻草编织的,一旦受潮,极易发霉腐烂。往往雨来之时,人们首先抢救的竟是草墩,而非稻谷——即便稻谷被雨打湿,太阳出来后还能晒干;可草墩一旦内部进水,就很难彻底晾干了。这便是农人为何要优先抢收草墩的缘由。稻谷的馨香,以及农人对丰收的珍视,皆在朴素的举动中自然流露。
当然,稻草墩用久了也会朽烂,变得松垮散乱,像一团破布,失去昔日的风采。换下来的旧草墩,已无实用价值,无法再履行它的使命。除了化作灶膛中的一缕炊烟或成为田里的天然肥料,它们便完成了生命的最后旅程。
后来,随着轻便耐用的塑料制品的普及,稻草墩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尤其是年轻人,很少再有人会编草墩了。联合收割机的推广,更让稻草失去了留存的空间,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这些年,村里连草垛都难觅踪影。记忆深处那些散发着古朴气息的稻草墩,终究也悄然消逝在时光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