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效仁
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却不知这口老井是何人所挖,无从表达谢意。
从小成长的村子,村东口有一口井,村西口也有一口井。我家住在最西边,吃西井水。老爸在镇上当医生,常年不在家。从能打水的岁数,我就开始帮家里打水了。兄妹五个,我是老大。开始打水时,我战战兢兢站在井台上,慢慢地用井绳把水桶送下去。起初不敢往下看,只是凭感觉。咣当一声,知道铁桶已到水面。打水的次数多了,胆也就壮了,既敢靠前站了,也敢直面井口。才知道,这井口径一米左右,水面距地表有二十多米。仔细看,用砖砌的井壁,并非中规中矩的圆形,有些参差不齐。
盛夏,树上的知了热得直叫唤:“受不了!受不了!”老井的水温,却拔凉拔凉的。正好有下班的乡邻路过,早干渴难耐,禁不住就走上井台。无论谁打上来的水,都可以趴在桶沿,“咕咚咚”一阵子。之后,才直起腰用手抚拉一把嘴,随即走开去。没有谁会说个“谢”字,主人也从不嫌脏,多一笑了之。
冬季雨雪天时,井台上常常有一层冰溜。即便青壮年前来打水,也多小心翼翼。看到老年人来打水,不免多加照顾,不只帮其打水,有的还会给送到家里。谁家的孩子若赶上夏天婚嫁,要提前预备酒席。肉肴等荤菜就装在柳条篮子里,用长绳坠到井里靠近水面悬挂着,另一头拴在井边的树干上。那会儿,水井就成了公众的天然冰箱。
这井,是一口活水井,但也有见底儿的时候。夏季干旱时节,且连续干旱时,乡邻们吃水就成了问题,只能淘井。组织几个青壮劳力,把井底的水一桶一桶地提上来,等见底儿了,再把另一个人腰间束上绳子,一点一点儿送到井底,把井底的污泥浊水淘个干干净净。提上来的水桶里,便是黑黢黢的缁泥。说不定,还会有一只青蛙被打捞上来,只是没人知道它从哪儿来,在井底望天又望了多久,是不是觉得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只是一上了井台,未等人们反应过来,那青蛙就一蹦一窜逃远了。
一次,有人早早到井台打水;往下一看,竟然有个人在井底。虽未明真相,早吓得双腿打了弯儿,遂大声呼喊:“有人跳井啦!快来人呀!”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胜一声惊惧。原来是位大娘,寻了短见。附近的乡亲接连赶来,慌忙组织营救。老人尚有气息,死活不肯上来。连拉带拽,经过一番不懈努力,加上下去井底之人的推举,才把一身透湿的老人救了上来。一阵折腾后,其家人已赶赴现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将起来。“我的娘呀,您咋想不开呀?”“俺好吃好喝地待您,您咋给俺丢人现眼呀?”周围人说,“赶快把老人家背家去,换身衣裳!”最终,小夫妻俩把大娘带离了现场……
单说这井,从此没落起来。先是打水的人舍近求远,去村东井里取水。后是人口剧增,井水供需平衡成了大问题。有一天,村里来了打井队,不久各家打了一口手压式轧水井。为乡亲们服务了上百年或更长时间的两口老井,就歇息、退休了。自此,没有了往昔人来人往的热闹,桶儿叮当响的动人旋律、扶助老弱的井口义举,再也没有了井台上的家长里短——被乡邻们渐渐遗忘的水井,似乎也忘却了自己,自己的井龄、曾经的青春,以及挖井人的姓名、面容……再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两口老井,几乎成了荒井。井台上,长满了野草;台阶上的砖头,也已粉化。于是,人们合计着,就将它填了、封了、平了。据说,填井的都是年轻一代,老一辈几乎无人出头露面。不知道是因为愧疚,无颜面对那滋养自己一生的老井,还是割舍不下对老井的感恩之情。
我有几次路过村西的那口井,此时已不能再叫井,而是一个土疙瘩、土堆。有一次路过,我停了下来,伫立许久——既是一次无声的告别,也是一次深情的致敬!转念一想,老井的生命史,何尝不是村民饮水的文明史、乡村振兴的进步史!尽管有些释然,却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毕竟,乡情已变成了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