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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未谋面的“老相识”

日期: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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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勤沂轩

  我从没见过陈忠实先生,可我总觉得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他虽然离开十年了,我却始终觉得他一直都活着。

  郑重写下上边的话时,我瞅了一眼摆在案头的199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一版一印的《白鹿原》。封面风云翻滚,一个光头、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身体微倾、眼神坚毅地盯着我……这本边角磨得光亮、几处内页脱线的书,是我2009年在小寨旧书摊上淘来的。一翻开,那股旧书特有的纸墨味儿就散开来,淡淡的,像推开了故乡老屋的一扇门窗。

  之前,我还有过另外一本《白鹿原》,那是1993年夏天买的。那时,我刚拿到军校录取通知书,连队允许我回老家一趟再去军校报到。当时的我激情燃烧,怀揣着一团火。经过老家县城时,在一个书摊上看到了它,想都没想就花10块钱买了(那个时候津贴费一个月才几十块钱,手头紧,买不起正版)。纸又黄又薄,有些字印得模糊不清,可我当时宝贝得什么似的,小心地把它放入背包,好像买了它,就能把家乡的什么一起带走似的。

  上军校期间,晚饭后的自习室角落、周末操场边的草坪上或松树下,都是我看书的地方。一翻开那本《白鹿原》,训练场的苦累困乏好像就散了。白嘉轩那挺得笔直的腰杆、鹿三的厚道、仙草的贤惠......都让我觉得,书里这些人活着的劲儿,和我身边班长、战友们那股较真的劲儿很像。小说字里行间的力量,真真切切的,陪我度过了多少个难熬想家差点挺不过劲儿的夜晚!等到我当了连队指导员,头一件想做的事,就是给战士们弄个能看书的地方。我把自己的书都搬了出来,那本快翻散架的《白鹿原》也在里头。和战士们一起钉书架、摆书的时候,看着他们年轻的脸,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在书摊前掏钱买书的自己。后来,常看见他们训练间隙挤在图书室翻书。有个新兵问我:“这白嘉轩咋这么倔?”我笑了:“人活着,有时候就得靠这股倔劲儿撑着。”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着他似有所悟的样子,我转过头琢磨:一本书能这样传承一种精神力量,我这个指导员当得也够轻松自在的了。

  回到西安后,生活换了个模样。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总想起《白鹿原》里的风土人情,也想起留在军营的那本旧书,就想找一本当年的正版。那阵子,一有空就会去小寨的旧书摊,在一摞摞旧书里翻找。直到一天下午,手指触碰到一本挺括的、有熟悉味道的书——抽出来一看,正是199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版一印《白鹿原》,欣喜地直接付了款。西斜的日头洒下金光,封面上的白嘉轩活了,踏踏实实地瞅着我……回到家乡生活久了,对陈忠实先生的了解也更深。有一次,我买了一本署名“陈忠实”的《福地》,读着读着总觉得不对味儿。后来,看到报纸上陈忠实的一则声明:“我只有《白鹿原》一部长篇小说。”没有多余的话,干干净净的。更难得的是,据说陈老师后来特意去找了《福地》的真正作者道歉,两人还成了朋友。还听说他给不慎购买盗版书的文友签名。这份磊落和厚道,让我对他的敬重又多了一层。

  如今,周末假日我常去柳青广场散步。那儿亭台楼阁、廊桥曲水,依形就势而建,颇具匠心。我听老人们闲聊方知,这广场是陈老师当年奔走倡议建成的。他还在纪念柳青诞辰九十周年之际,亲为广场奠基揭幕。他说柳青是“文学的圣徒”,就想给读书人留个能静静走走的地方。我站在刻着字的石雕前,忽然想起连队里那个小小的图书室。原来,无论是写一本厚厚垫棺的书,还是默默地做这样一件事,心意都是一样的——把珍贵的东西留下来,让它照亮更多的人。

  1993年至今,过去三十多年了,我从一个在军校偷空看书的小伙子,变成在广场散步的中年大叔。书里白嘉轩、书外陈忠实,都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却从没见过他。可我又觉得,我认识陈老师很久了。在军校夜晚的灯光下,在连队和战士聊书的午后,在柳青广场的夕阳微风里,在我翻开这两本《白鹿原》的每一次——我都觉得,他在跟我轻轻地说着话。他的文字,他做人的样子,就像关中平原的黄土,厚厚的、沉沉的,垫在脚下,让人走得踏实。这大概就是好书和好人给我们的礼物吧:让你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路。

  有时,我散步回来推开书房门,一眼就能看到书桌上的《白鹿原》。随手翻上几页,说不定哪个时候,陈老先生便坐在我跟前燃起一根烟,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我。当发现我眼神里流露出疑惑不解时,便会走下神坛,跟我耳语几句,话里话外带着原上的泥土、灞河的风。

  两本书,一段长长的人生,一份安在的温暖。这场隔着纸页的相识,悄没声响,却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