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
想不起来是从哪里听说六堡茶有祛湿功效,于是买了一小篓,放在茶叶柜上,耐心地待其苍味逐渐散去。
某个娴静的午后,我取茶七克,用紫砂壶泡了,端给我家先生。六堡茶没有铁观音香气迷人,更不及金骏眉的甜润,但它的茶汤顺滑,带着淡淡的米汤感。茶汤从喉间滑入体内,如胸中升起一轮红日,后背便有细细的白毛汗渗出,周身立即感到无比的通透与畅快。
先生此前并不饮茶,但自那一日起,每天下班回来,必然要喝一壶。他说祛湿不祛湿已不重要,茶汤下肚的那一瞬间,肠胃的舒适感就让他欲罢不能。我准备了一大一小两只玻璃茶盏——茶汤如陈年红酒,浓醇鲜艳,非玻璃盏不能尽显其颜色。我与先生相对而坐,各捧一盏,每至此刻,先生总要说句“节日快乐”。我说,可是今天不过节呀。他说,这么好的日子,就跟过节一个样。于是,两盏浓红碰在一起,伴随着几声欢笑,有茶汤溢出,洒在手上,也是暖暖的感觉——这样的景象,比起易安居士与她家先生,差的仅仅只是个“赌书”的乐趣了。
先生问,那是什么样的乐趣,咱也来。那样的乐趣我们来不了——李清照与她家先生赵明诚的记性,要比我和我先生好太多了。他们坐在书房里,随便拿起一本书,不用翻开就能记得哪一页哪一行记着哪件事,夫妇二人常以此游戏打赌,赌注即为一盏茶,赢了的先饮,输的居其后。但因为这游戏的场面过于热烈,二人于嬉闹之中时常打翻了手里的茶杯,将茶汤倾倒在衣衫上,于是便有了“赌书泼茶”的爱情浪漫。但我先生并不以为然,他说茶都泼在衣衫上了多浪费,这么好的茶。
那个时候,我与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们小心翼翼地碰杯,不让玻璃盏中的浓红“泼”出一滴来。直至昨日翻看《东坡志林》,忽然在《论雨水篇》中找到一段记载,说有一阵子雨水颇多,下得遍地横流。苏轼是个仔细人,他觉得这实在是可惜,便用锅碗瓢盆接了不少的雨水藏起来,做什么用呢?苏轼说:以泼茶煮药。
苏轼是个茶界高手,与茶道专家蔡襄比茶艺几乎难分胜负。他收雨水以泼茶,绝不是为了把茶汤泼在衣衫上的。作为茶界高手,泼茶是苏轼表演茶艺时的技巧——将热水浇在装有茶粉的盏中,用茶铣慢慢地击拂。据说高手能于茶盏中腾起白色的茶汤,像云雾一般缭绕,甚至形成花鸟云虫、山川大河般的图案。宋朝人管这种技艺叫点茶,也叫作泼茶。这段注解如同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尘封的记忆,它令我恍惚地记起许多年以前生活在白鹿原上时的情景——原上人也泼茶,怎么个泼法呢?那个时候我太小,记不太清了。
年长我十岁的姐姐,电话打过来。她是中学教师,解惑的职业气质无处不在。她说,当年原上人饮茶的习惯,一为熬茶,一为泼茶。熬茶用的多是沸水也难以冲开的砖茶,于是将茶叶缸子放在火上慢慢地煎熬,熬出来的茶叶水浓得发黑,茶汤苦涩。但泼茶便有所不同了,泼茶用的都是散茶。那时,原上人没有烧水壶,他们在大铁锅里将水烧得滚开,用瓢舀了,浇淋在投了散茶叶的缸子里,这个动作称“泼”,与“油泼辣子”的“泼”异曲同工。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告诉姐姐,远在宋朝的苏轼也泼茶——他收雨水以泼茶。
姐姐听了不无惊喜,甚至语气里还流露着藏也藏不住的自豪。她说,如同“泼茶”一样,原上很多土语其实都是十分古雅的,比如“老外家”的“外”,原上人发wèi的音,这是在《史记》里可以找到的发音,指的是舅舅家。又比如原上人口里常说的“颩”,有扔和抛掷的意思。你以为这个字很土,但在王实甫的《西厢记》里就能找到它。还有《庄子》里的“苶”,《水浒传》里的“踅摸”,这些语言经过千百年的流传,变成了土语,可细究起来,都是十分古雅的文字,却不断地被现代人所误解,甚至是遗忘。
这就怪不得在宋代十分流行的“泼茶”艺术,会被我家先生单纯地理解为将茶汤泼洒在衣衫上的意思——就连我也差一点忘记了,多年前的白鹿原上,乡邻还常以“泼壶酽茶”来招待客人。只是不知道,如今的他们还会不会泼茶呢?一抹夕阳正好投在对面楼上一户人家的窗玻璃上,反射的光线照亮了我书房的东墙。姐姐还在电话里授课,从白鹿原文化已经进入了西周文化——姐夫是岐山人,受他的影响,谈起西周文明,姐姐依旧滔滔不绝。但时候不早了,我家先生就要下班了,匆匆挂断了姐姐的电话——赶紧,我要去给我家先生泼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