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根立
近来再读陈忠实的《白鹿原》。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时,翻开纸页微微泛黄、带着旧时光气息的集子,仿佛能听见黄土塬上苍凉的风声,嗅到麦子将熟未熟时青涩又温厚的苦香。他的人生与他的文字,似乎都从这土里长出来,带着根的遒劲与沉实。读他,便不只是读故事,倒像是将手探入一片深厚而滚烫的土地,去触摸那些盘根错节的命运,去感知沉默大地之下生命如何挣扎、如何生长又如何归于永恒的寂静。
陈忠实的来路,是一篇最质朴也最坚韧的散文。西安灞桥区西蒋村的农家子弟,与大学之门失之交臂。文学的种子却偏偏在贫瘠的岁月里,借着赵树理一盏灯的光倔强地发了芽。多年务农的筋骨之劳,旁人看是困顿;于他,怕是与土地最坦诚、最深入的厮磨。那滋味,是汗水渗进泥土的咸涩,是掌心磨出老茧的粗粝,也是春种秋收、生老病死就在眼皮底下轮回的震撼。他不是“体验生活”,他本就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所以,后来他笔下的人与事,总没有浮泛的同情或猎奇的俯瞰,只有一种近乎血缘的懂得。那懂得,是沉默的,却比任何喧嚣的呐喊更有力量。
于是,便有了《乡村》里那些关中农村的剪影。读那些短章,你几乎能看见一个青年作家如何小心翼翼地,将他血肉相连的故乡,一砖一瓦地搬进文字里。他大量地使用方言,不是炫技,而是因为唯有那“瓷实”“倭也”“骚情”的词儿,才能准确称量出乡民们心头喜怒哀乐的分量。那语言是双重的,既有普通话的骨架,撑起一片让更多人能走进来的天空;更有方言的血肉,让这片土地上的呼吸、叹息、咒骂与欢笑,都有了独一无二的形状与温度。最初的《乡村》,已为他日后的皇皇巨著,夯下了最深的地基——那是一种与土地对话的语法,一种将个人命运沉入历史河床的笔力。
然而,陈忠实并非一味沉溺于乡土的温厚。他灵魂里有一根尖锐的刺,时时警醒着他,去挑开温情脉脉的面纱,直视其下的束缚与痛楚。这便是《蓝袍先生》,其中被一件蓝布长袍捆缚了一生的徐慎行,何尝不是千百年乡土中国无数灵魂的缩影?蓝袍,是体面,是规矩,是父辈的期许,是烙在骨血里的礼教之痕。脱下它,需要与旧世界决裂的勇气;而更可悲的是,纵使身体挣脱了,心灵的袍服却如影随形。在时代的寒风里,人又会不自觉地将其裹紧,以求一点虚幻的暖意。写《蓝袍先生》时的陈忠实,大约也经历着一场灵魂的“变法”。他从对眼前现实的凝望,蓦然回首,将目光投向民族命运深幽的隧道。这部中篇,像一道锐利的闪电,劈开了他创作生涯的云层,照亮了那条通往长篇小说《白鹿原》的、更为苍茫的道路。
终于,所有的积蓄、所有的苦思、所有的“剥离与反思”,在《白鹿原》里化作了塬上一声惊天动地的长鸣。那不是一声孤鸣,而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在近代百年狂澜中所有爱欲、争斗、坚守与毁灭交织成的混响。白嘉轩挺直的腰杆,鹿子霖精明的算计,鹿三的忠诚与愚昧,田小娥灼人的美丽与悲惨,白灵飞蛾扑火般的理想……他们不再是平面的文学形象,是从白鹿原深厚的黄土里挣扎着站起来的魂灵。陈忠实写他们,写他们的宗祠与牌坊,写他们的麦地与窑洞,写他们如何在“翻鏊子”般的时代里被炙烤、被碾压,又如何在绝境中迸发出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白鹿原》是史诗,但这史诗的魂魄,却落在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人心上。他写的是历史,拷问的却是永恒的人性。“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的题记,重若千钧,而他以一部《白鹿原》稳稳地接住了。
再回想他那本薄薄的《到老白杨树背后去》,便更觉意味深长。老白杨树,深深扎根,默默挺立,历经风霜而枝叶向着天空。那“背后”,是回望,是沉思,是创作生命需要偶尔远离喧嚣、回归本源的隐喻。陈忠实的一生,便是这样一棵大树的形象。他的根,从未离开过生养他的那片黄土;他的枝叶,却舒展开来,承接了时代的风雨,并投下一片供无数心灵憩息的浓荫。
陈忠实像塬上一棵老树,在某个春天过后,安然倒下,复归于土。然而,他的书还在。那纸页间,塬上的风依然在吹,麦浪依然在响,白鹿的传说依然在月光下流传。读他的书,我们仿佛与那片土地,与土地上那些挣扎着、热爱着、痛苦着也希冀着的灵魂,有了一场沉默而深刻的交谈。这交谈,让我们在轻浮的时光里,得以触摸到一些沉甸甸的东西;让我们在漂泊无根的日子里,恍然记起,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精神上的“白鹿原”,都该让生命的根须,努力扎进一片诚实而深厚的土壤里去。
陈忠实先生,他写完了他的书,走完了他的人生。而他留在身后的,是一片用文字开垦出的、辽阔而深沉的文学原野。白鹿已逝,塬上的风,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