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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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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己之“恨” 天下人“享”

日期: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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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唐诗总动员 西安唐诗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绿树掩映下的仙游寺庭院和法王塔格外静谧。

  《长恨歌》(节选)

  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记者 张潇/文 记者 李明/图

  春天去仙游寺,黑河两岸的草木从枯黄里开始钻出嫩绿。远处就是金盆水库,水面阔得让人一愣——秦岭倒映在水里,山的褶皱和水的波纹叠在一起,看久了分不清哪里是山脊、哪里是水纹。

  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带着凉意。在这种空旷里,也许更容易理解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场景:一个叫白居易的年轻人也站在这里,看着差不多的山水,心里装着不小的块垒。

  他后来写下的那两句诗,谁都会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为什么一个失意的年轻人,望着偏僻的山川,会写出这样一首流传千古的长诗?

  求而不得的意难平

  白居易来周至当县尉的时候,三十五岁。

  据史料记载,公元806年(元和元年)四月,白居易参加了制科考试,对策尖锐,说的都是朝廷不好说的话。结果因为太过耿直,不得为谏官,被发配到周至做县尉。那时从长安骑马过来,大约要走大半天。秦岭老林的莽莽之风与长安城的朝堂隔着整整一段仕途的距离。

  这年冬天,白居易约了两个朋友陈鸿与王质夫去了仙游寺。陈鸿《长恨歌传》的原始记载显示,这次游历发生在元和元年冬十二月,三个失意的人“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于是有了王质夫举杯相邀的名言:“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在山野之中?或许,恰恰是离朝堂远了,心里那份“恨”才有机会冒出来。

  学界有一种说法,白居易年轻时曾与邻家女孩湘灵相恋,因门第悬殊被迫分手。或许,那才是《长恨歌》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真正底色。一个失意的人,躲在山里,借着帝王的故事,把心里那份求而不得的意难平全写了出来。

  《长恨歌》是长篇叙事诗,正文840字,120句,在唐诗里无出其右。但它的分量不只在于长,更在于那种“绵绵”不断的穿透力,撞开了天下人共有的情感闸门。

  周至山里的千年遗珍

  仙游寺的由来,比白居易早得多。

  据仙游寺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介绍,仙游寺始建于隋代。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建避暑行宫,三年后改名仙游寺,建法王塔安置佛舍利。法王塔是目前国内唯一保存下来的隋代砖塔,七层,通高35米。隋文帝大概不会想到,他建这座塔的时候,离隋朝灭亡只剩十七年。

  1998年,因为黑河引水枢纽工程建设,法王塔整体搬迁到大约两公里外的新址。据说用了五十多万块古砖,每一块都有编号,从旧址搬到新址。

  搬迁过程中,考古工作者惊喜地发现塔里藏着东西。在第二层发现了天宫,出土了三枚舍利;塔基下发现地宫,打开石函,里面是一具鎏金铜棺,铜棺里的琉璃瓶装着十枚舍利,还有刻有隋代《舍利塔下铭》和唐代《仙游寺舍利塔铭》的双面石碑。历经一千四百多年的沧桑,隋代的舍利竟还在原处。

  “在西安待了这么多年,去了那么多古迹,没想到周至山里还藏着这样的国宝。”许多老陕这样感叹,“长安古迹遍地,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角落会带给你怎样的惊喜!”

  翰墨苑里名家云集

  记者看到,仙游寺博物馆是一个规整的院子。

  仙游舍利馆里,陈列着法王塔天宫、地宫出土的十三枚舍利和碑石拓片,向人们展示着一座寺院曾经的重量。

  穿过院落,就是仙游翰墨苑。照壁上有冰心题写的“终南灵秀”四个大字,臧克家、贺敬之、贾平凹等名家的题刻都能在这里找到。可以说,从唐代岑参、李商隐,到宋代苏轼、苏辙以及当代,仙游寺的文脉从未断过。

  院里还有天然形成的两块奇石。一块是凤栖石,灿黄如金,纹络清晰,相传是弄玉与萧史吹箫引凤、凤凰落脚之处;另一块叫“牛逗虎”,底部像一头侧翻的牛,牛背上露出老虎头,神态呼之欲出。

  山水之间遇见诗意

  逛完博物馆和仙游翰墨苑,沿着坡道往上走,就到了仙游寺新址的核心区。大雄宝殿建在高处,法王塔立在其西北侧,新修的殿堂规模不小,虽然部分工程还没完全收尾,但已经能看出当年的恢宏。毕竟,这是从山脚下整体搬迁上来的千年古寺。

  从大雄宝殿出来,不少游客以为游览已到此结束,正要往回走。这时穿过最后一道院门,眼前豁然开朗,金盆水库就横亘在面前。水面阔大,秦岭倒映其中,山的褶皱和水的波纹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边界。游客忍不住感叹:“这儿怎么会有个水库?好美!”殊不知,这个水库关乎着每个西安家庭的水龙头。金盆水库日供水量约110万吨,占西安主城区供水量的70%以上。大家拧开水龙头时,大概想不到水是从这片秦岭而来的。

  法王塔与新寺建在山梁上,脚下就是金盆水库。站在这里,一千二百多年前的白居易看不到这片水面,但他看到的那片广阔天地,与眼前是一样的辽阔。

  有人说《长恨歌》写的是帝王的爱情悲剧,也有人说它写的是人类共通的失落和怀念——所有那些失去后才知道珍贵的东西。

  白居易以一人之“恨”,写尽了天下人的“此恨绵绵”。也正因如此,《长恨歌》从诞生的那天起就超越了帝王故事,成为中国人共同的情感记忆,也一直被誉为长篇叙事诗的巅峰之作。

  而今站在水库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终南山脊线,那些繁盛与衰败、春风得意与白发盈头,仿佛都沉进了这片水底。

  塔被搬走又重建,诗被抄写又传诵,人被遗忘又被记起,只有黑河水还流着,终南山还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