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琪瑞
以前,小村的一天是从鸡鸣开始的,先是谁家一两声鸡叫,喔喔喔,接着相邻几家的公鸡叫起来,此起彼伏,整个村子的鸡都叫了起来,村子慢慢苏醒了。
街巷里有了零散的脚步声,接着是扁担钩水筲的声音,老井那边传来辘轳转动的咣咣当当声,以及哗哗的汲水声。然后,狗也跟着叫起来了,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来,弯弯绕绕的,像一幅风情写意画。
喜欢“闻鸡起舞”这个成语。虽然我不能像晋代祖逖那样勤奋,半夜听着第一声鸡鸣就起床舞剑,可我喜欢被大红公鸡喔喔喔的啼叫声叫醒。拂晓之时,一声声嘹亮的鸡鸣声从高处从四面八方响起,划破夜空,星月黯淡而去,东方现出鱼肚白,接着是似火的朝霞,红红的日头爬上了山岗。春日美景是被一声声浸润桃花水的鸡鸣唤醒的,昂扬的叫声,洪亮、有底气,叫得人心里暖,叫得人脚底生风。
早年,村里的人家很少有钟表,庄户人是听公鸡打鸣来判断时间,一般鸡叫头遍是丑时(凌晨1到3点),二遍是寅时(3到5点),三遍是卯时(5到7点)。到鸡叫三遍的时候,小学校的老槐树上那口古钟就敲响了,路上磨磨蹭蹭的小学生紧张起来,踏着悠悠钟声和远远近近的鸡叫声,在熹微的晨光里向学校跑去。
一声声悠长的鸡叫声,是亲切熟稔的乡音,是治愈心灵的乡愁。前些年,母亲到小城我家来,耽搁太久实在回不去了,她只住一宿。可这一宿母亲总是睡不踏实,时常半夜爬起来又睡下,她听不见公鸡打鸣,就搞不准时间。
遥想古人,更爱听雄鸡啼唱,唤起漫漫乡愁。东晋的陶渊明《归园田居》云:“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有袅袅炊烟、有深巷狗吠、有树上鸡鸣,这才是幽居的家园啊!晚唐温庭筠踽踽独行在异乡的路上,思念起故园的茅草房、板桥路以及朦胧晓月里的鸡鸣,吟道:“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照)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南宋诗人陆游,中年开始隐居绍兴鉴湖,每年都要养一大群鸡,他在鸡鸣声中侍弄桑麻、读书写作,并在多首诗作中提到鸡鸣。“天涯怀友月千里,灯下读书鸡一鸣。”“近村远村鸡续鸣,大星已高天未明。”“未旦鸡三号,将旦鹅群鸣。”此外,陆游还作了一首长诗《新买啼鸡》,诗中说:“峨峨赤帻声甚雄,意气不与其曹同。我求长鸣久未获,一见便觉千群空……五更引吭震户牖,横梃无复须元戎。明星已高啼未已,云际腾上朝阳红。”鸡鸣,是陆游难以割舍的浓浓乡情,是治愈他心灵创伤的良药。
农家人爱养鸡,我的母亲养黄鸡、黑鸡、白鸡、芦花鸡,养了一大群。小时候,每到仲春时节,村里常有挑着箩筐吆卖小炕鸡(雏鸡)的,母亲总要挑上二三十只,小心翼翼地端回家喂养。小炕鸡像一只只毛茸茸的线团,在脚下跑来跑去,在院子里啄食小虫儿,叫起来叽叽叽叽,特别好听。等到小炕鸡长成了半大鸡,除了留着母鸡下蛋,母亲还要挑选两三只长相俊美、叫声嘹亮的公鸡,留下来将养,说是公鸡能镇宅辟邪保平安,打鸣叫早催人起。
记得母亲曾养过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我们都唤它“金钟儿”。它生得极为精神,两只爪子尖锐如鹰爪,浑身羽毛金光闪闪,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打起鸣来真像洪钟大吕被猛然敲响,雄浑嘹亮,能穿透清晨的薄雾,传遍整个村子。我总嫌它吵,对母亲说:“这金钟儿只会打鸣,连个蛋都不会下,天不亮就飞上草垛、墙头,叫得人心烦,趁早捉了杀肉吃!”母亲听了,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说:“傻孩子,你可不能冤枉了金钟儿。要不是它天天按时叫你起床,你能睡到太阳晒屁股,上学哪回不迟到?它的功劳可大着呢!”
如今,农村养鸡的人家也少了,偶尔看见村里老人养的鸡,几乎看不到威武雄壮的大红公鸡,鸡叫声稀稀落落的;那些杂交公鸡敷衍几声,便没了动静。“血染冠头锦做翎,昂昂气象羽毛新;大明门外朝天客,立马先听第一声。”唐寅笔下雄鸡报晓,曾经是普遍现象,如今却不多见了。
鸡鸣声的村庄,古诗里仍可寻得。“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一声鸡唱千门晓,谁是高眠无事人。”“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那一声声嘹亮的鸡鸣,总响在记忆中的老巷口,响成一湾清亮亮的乡愁,哗哗哗哗流过我的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