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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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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车旧影

日期: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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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罗宗

  村子东头那架筒车,从我记事儿起它就站在那儿了。

  黑褐色的木轮大得惊人,辐条从轴心向外射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骨架。轮沿上斜插着三十多只竹制的戽水筒,筒口张开,好似一排嗷嗷待哺的嘴。转到高处时,“哗——”的一声,吐出满肚子的水,转到低处时,“咕咚”一声,一头栽进溪里,喝个痛快。

  筒车是水车的一种。我第一次认真看它,是在祖父背上。祖父背我去过溪,筒车刚好转到那个角度,戽水筒被举得高高的,哗的一声,白花花的水从筒口泼出来,准准地落进木头渡槽里,水在槽里打了个急旋,又顺着槽子往田里奔,跑得比我还欢。那时我觉得这物件真神奇,不用人推,不用牛拉,自己就能动。祖父说,溪水从上面流下来,冲着轮子下面的桨叶,轮子就转起来。我说那水不是白冲了吗?祖父笑起来,说水冲了轮子,轮子又把水舀上来浇田,这是水和水打架,田得了便宜。

  后来,我常常一个人去看那筒车,从家里出发,走过晒谷场,穿过那一排矮矮的橘子树,再往下走到溪边的草坡上,找一个地方蹲下来,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看它。看久了才看出它的寂寞。它一圈一圈地转,戽水筒排着队扎进水里,“咕咚”一声,闷闷的,像把空坛子按进了水底。溪水灌进去,筒口咕嘟嘟冒一串气泡,然后那只筒拖着一道细细的水帘升起来,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等升到高处,筒身斜了,满肚子的水便哗地倾出来——有时候是满满一筒,泼进渡槽里溅起白浪;而遇上水少的日子,又是另一番光景。水少的时候,溪面就瘦下一截,两岸湿漉漉的石壁露出来,筒车也慢下来,辐条一根根从眼前经过,戽水筒举到半空还没到渡槽那么高,筒口吐出几滴水珠子,亮晶晶的,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在夕阳底下看是金颜色的,在背光的地方看是银色的,落下去碎成一粒一粒的,就像有人站在高处撒了一把碎银子又舍不得多撒。筒车不急,它还是一圈一圈地转着,“吱呀——吱呀——”声音在空荡荡的溪面上飘着。

  有一年夏天,下了一场大雨,溪水涨得快漫到岸上去了。浑黄的水里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各种东西,有树枝、草叶、半截南瓜藤,还有谁家的破竹篮……这些东西在水里一沉一浮地打着旋往下跑。筒车转得飞快,好像发了疯似的。“啪啪啪——啪啪啪——”戽水筒打在水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声音响得像连成一片,让人听了心慌。我在岸边看,心里替它担心,觉得它很可怜。爷爷披着蓑衣走过来,一把把我拽回去,说筒车不怕水大,就怕水把轴承冲坏。第二天水退下去了,我去一看,筒车还在转,只是慢了一些,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后来,我去镇上读书。有次放假回去,又去溪边看筒车;一瞧,哎,戽水筒少了三个。筒车转起来,转到那儿就空了一大块,就像人缺了门牙一样。祖父说,春天打雷劈的,一个霹雳正好劈在筒车上,三个戽水筒当场就被炸飞了,轴心也歪了。祖父找了个木匠来修,木匠看了看说这木头太老了,新接上去的怕是承受不住力,要修就得大修,祖父叹口气说等秋后再说,可秋后又有秋后的事,就这样一直缺着。

  后来村里通了电,把抽水机抬到田里去,白铁管子往溪里一插,一合闸,“突突突”地水就往上抽。筒车转悠大半天才浇的地,抽水机一顿饭工夫就能灌得满满的。筒车彻底闲了。有次我看见一只翠鸟停在戽水筒上,蓝莹莹的羽毛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它歪着头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这个黑乎乎的大轮子,大概觉得这东西莫名其妙,“扑棱”一声就飞走了。

  去年回去的时候,看见筒车倒下了,轴心断掉,辐条散落得到处都是,横一根竖一根的,像是一只大鸟折了翅膀。戽水筒还在,只是歪七扭八地躺着。祖父说,是前年冬天倒下的,那时候特别冷,溪水结了冰,冰把桨叶紧紧地冻住,等到天晴化冻的时候,热胀冷缩一较劲,轴心就“咔”的一声裂开了。我站在筒车边上很久,溪水还是像平日一样流着,从上游下来,在这里转个弯,绕过那些散落的木头,再往下流去。忽然想起祖父说水和水打架,田土就占便宜;现在不打了,它们和平地往下流,田里的抽水机每隔几天响一次,很方便。

  临走的时候,我在筒车底下摸出一块木片来,像是樟木的,泡了这么多年还是香的。我把木片放在口袋里,就像是放了一张很久很久以前的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