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瑄
在关中腹地礼泉县境内有一座山,名曰九嵕山。说起它,世人知之甚少。若提及唐昭陵,可谓无人不知。
中国历代帝王陵园中规模最大的皇陵——唐昭陵,便坐落于九嵕山的主峰之上。唐太宗李世民体恤民力,首开帝王“因山为陵”之先河;这份仁德之心,也让九嵕山因昭陵而平添了一抹人文的温度。
九嵕山是关中平原北部屏障——北山山系的核心,与横贯华夏、划分南北的秦岭南北对峙,默默护佑着关中平原风调雨顺、物阜民丰。人们素来以南山称秦岭,以北山唤九嵕山。如果说绵延的秦岭是横亘华夏的苍龙,那九嵕山便是苍龙北翼一枚凝翠的玉珏。它不如华山险绝,没有黄山奇诡,却用不屈的脊梁托起千年风雨,见证岁月更迭,让昭陵神道的石马翁仲在烟霞书院的读书声中,感受历史沧桑的脉络。
我出生在九嵕南麓、甘河之阳的小村庄堡里村。每归故乡,翌日晨起,远眺北山,清雾袅袅间山的轮廓若隐若现,云雾从沟底升腾,漫过半山腰的御杏树、御石榴树与野酸枣丛,却遮不住那座傲立的孤峰——唐王陵。九嵕山得名于“一峰突兀,九梁环拱”。如遇晴日,极目远望,嶙峋的山体被苍苍岁月冲刷出褶皱,形成纵横交错的九条沟壑拱卫主峰,形象生动。微风拂面,林涛或急或徐,如粗犷的秦腔绕谷,又似唐诗的吟诵入耳,簌簌落在荒山野蒿间……
我攀行南坡的小径,欲登王陵之巅,丛生的酸枣枝不时钩住我的衣角,拉扯着向上的步子,徒增艰辛。行至山腰,热汗淋漓间注目南望,甘河如练,蜿蜒于秦岭与九嵕之间,清冽的水波映着两岸村舍,仿佛将我的怅惘揉碎在涟漪里,只留一脉温润,滋养着礼泉的一方热土。山风拂面,洗去一身燥热。待暮色漫上山来,九嵕山便换了一番模样。
暮色最懂九嵕山的心事。当夕阳将山影拉长成一道镇纸,压住世间躁动的浮尘,永远沉睡在巍巍九嵕山里的那群大唐英杰,是否还在研读边关的奏章,激辩着王朝的未来?草虫低鸣,樵夫唱调,山鸣谷应,把细碎的音符抖落在柏树的针叶上,在层叠的石缝间,流转千年。
漫步山间,忽见石壁洞开,烟霭自山谷中袅袅升腾,这便是闻名遐迩的“烟霞洞”。洞口藤萝垂覆如帘,岩壁上隐约可见光绪年间关中鸿儒刘古愚手书的“明体达用”四字,墨痕淡远,已与苔藓共生。这方洞天,正是刘古愚先生设坛讲学的烟霞草堂所在,昔年他于此授《论语》,讲《西铭》,将关中学派的星火,轻轻撒向九嵕山的沟峁梁塬。洞前残碑尚记:“讲席设处,山鸟亦衔《尚书》来听。”而今风过空庭,松泉相和,仿佛仍有辩经之声与泉响相激,溅起一地碎玉。
洞前文脉悠悠,然九嵕山的古迹,并非皆能守得岁月安然。忆及山巅的顶天寺,心中便生无尽怅惘。依稀记得那寺仅三楹,山门匾额是于右任先生的墨宝“气象峥嵘”,笔力遒劲,与九嵕山的气势浑然相融。住持老僧终身修行于此,生活却极是讲究,每日不辞辛劳亲往烟霞洞旁的娘娘泉取水煮茶。茶香袅袅,弦乐悠悠,与檐角星斗相映成趣。恍惚间,似见“僧言古壁佛画好”的千年旧影。试想彼时推窗远眺,昭陵六骏追风逐电的俊美身姿已隐入历史的长河,唯刘古愚先生当年手植的古槐,历尽百年风雨,仍举着满枝月色,替那些失传的讲义默默守夜。
下山前,掬一捧山泉水净手。水纹轻漾时,我似乎也懂得了九嵕山的千年沉默。太宗的长箭射穿了玄武门的烽烟,却穿不透九嵕山的千年雾霭;魏徵的谏言凝作青碑,而烟霞洞的清风,仍在梳理岁月的平仄;尉迟敬德墓志铭的飞白书,无声诉说着盛唐骨子里的骄傲;刘古愚的戒尺早已尘化,可山间每一片落叶,依旧镌着“修齐治平”的笔画。
九嵕山依旧,甘河不息;长安,从未远行。